沈万三把书房门,从里面锁死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他让管家把晚饭,搁在门外,不用等。
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块布包打开。
铜框圆镜,比巴掌大一圈。
他把镜子翻到正面,对着灯照了一眼。
自己那张脸,清楚楚映在里头,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一根不少。
比铜镜不知道,清了多少倍。
沈万三把镜子侧过来,看光线透过玻璃面的角度。
又翻到背面,研究铜框接缝,和水银层的附着工艺。
指甲轻轻刮了刮边缘,水银贴得很紧,没有起翘。
手工不算精细,但已经够了。
足够了,够够的了。
他放下镜子,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坐回去拿起来看。
反复复,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灯芯烧短了,他剪了一次。
又烧短了,再剪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不是在看镜子了。
他在看钱呢,看一座金山。
——
沈万三从柜子里,翻出算盘来,啪地拍在桌上。
右手拨珠,左手执笔。
纸铺开,笔蘸墨。
第一笔写的是:成本。
石英砂,本地有。
纯碱,荆襄运来,路费加料价。
石灰,不值钱。
炭火、人工、窑炉折损。
他一项一项拆开,拆到最细。
单面镜子的原料成本,算下来不超过二两银子。
加上打磨、铜框、水银,撑死五两。
五两的东西。
他准备卖三百。
不不不,卖五百吧。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桌上的纸写满了一张,然后接着换新的纸,又满了然后再换。
他中途站起来倒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就搁下。
坐回去继续打,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第三杯干脆没端。
手不停,脑子不停。
产能来算一算。
第一炉出六块,合格四块。
工艺改进之后,按柳青烟信里说的,第三炉能出稳定的大块平板。
假设月产五十面镜子,五十面乘以三百两。
那就是一万五千两。
刨去成本、人工、运输、损耗。
纯利的话算算是多少。
最少三千两白银。
沈万三的手停了。
三千两。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最好的年份,全年利润也就这个数。
现在一个月就能到,他盯着纸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继续拨算盘,镜子还只是一部分。
窗玻璃呢?
各地府邸用的,是窗纸和明瓦,挡风透光都差。
如果用透明玻璃替代的话。
他开始算各州府的富户数量、换窗需求、单价、运输。
越算手越快,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差点飞出框。
窗玻璃的利润,比镜子还大。
因为走量的话。
一面镜子赚几百两,但一户人家就买一面。
窗玻璃不一样,一户大宅十几扇窗。
十户就是一百多扇。
沈万三停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发白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摊了一桌的纸。
最后一页,他提笔写了一段亲笔注解。
只有一句话。
“有了精盐和玻璃,这两样东西,华夏军根本不需要收税了。”
“我一个人就能把国库填满了。”
——
计划书当天就送到了柳青烟手里。
她从头翻到尾,没有多余的表情。
产品分三档。
顶级大面镜子,三百到五百两,只卖最有钱的权贵。
中档小面镜子和精美器皿,几十到上百两,面向中等富户。
底档窗玻璃和简单酒具,走量不走价,面向大众。
渠道、定价、节奏,全都拆得极细。
柳青烟把最后一页看完。
没有改动任何内容。
原封不动让人,送去张河那里。
——
张河收到计划书的时候,手里正在批荆襄那边,送来的道路修缮报告。
他把报告搁到一边,拿起沈万三那份。
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那句“我一个人就能把国库填满”。
笑了一声。
柳青烟就坐在旁边整理文书。
张河把计划书,往桌上一丢。
“沈万三这个人别的不说,对钱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柳青烟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张河又拿起来翻了翻,那个分档定价的方案。
点了点头。
提笔在首页批了两个字:照办。
——
批复送到沈万三手里的当天下午,他就开始动身了。
金陵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他名下有间铺面。
位置好临街,门面宽敞。
原来摆的是绸缎,当天全部撤空。
只留三样东西。
正中一面镜子,铜框擦得锃亮。
左边一块窗玻璃,立在木架上,光线穿过去打在地面。
右边一只玻璃酒杯,薄壁透亮,不卖只看。
门口挂了块牌子:非邀不入。
越是不让看,越是有人想看。
三天之内,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递了十几张帖子。
沈万三一个都没回,只放了两个人进去。
一个是城里最大的绸缎庄老板,一个是盐商世家的当家。
两个人进去之前,还端着架子。
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万三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送客。
什么都没多说。
消息一传出去,帖子又多了二十几张。
展示厅还没正式开张。
六张预订单,已经摆在沈万三桌上。
全是镜子。
全是顶级那档。
三百两到五百两。
没有一个人还价。
——
张河看着沈万三,送来的第一周销售简报,把纸放在桌上。
精盐走量,玻璃走利。
两条腿撑起来的财政收入,比收税稳得多,也快得多。
他想了一会儿。
“青烟。”
柳青烟抬头。
“给沈万三加一道保护。”
“从今天起他出门,带两个华夏军的护卫。”
“不是监视是保命用的。”
柳青烟点头,提笔记下。
张河又补了一句。
“这个人现在值一座城。”
柳青烟当天就把人安排了下去。
——
入夜。
柳青烟处理完,当天最后一份文书,回了后院。
穿过游廊的时候,习惯性往青语的房间看了一眼。
平时这个点,那丫头早在院子里,追猫逗狗了。
今天院子里空荡荡的,柳青烟走到青语房门口。
丫鬟迎上来,压低了声音。
“小姐在屋里,待了一下午,对着那面小镜子。”
“照镜子?”
丫鬟摇头。
“不是照镜子,是拿笔在纸上比画什么。”
“问她的话,她说要帮姐姐做事。”
柳青烟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
她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