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动了起来。
帐篷一顶一顶地拆,辎重一车一车地装。
整个过程没人喊号子,也没人催促。
各营各自分工,手脚麻利得很。
华夏军嫡系两千人率先出发,打头阵。
孙九成的一千精锐跟在后面。
马铁柱的五千人,排在最后段,负责护卫辎重和殿后。
八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出了,将近两里地的纵深。
胡万山骑在马上,位置在全军中段偏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回头,扫一眼队伍。
行军的第一个时辰,一切正常。
队伍经过的第一个村庄是个小村子,不到三十户人家。
村口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八千人的脚步声,闷地传过来,地面都跟着震。
几个老人站起来,脸上全是紧张。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这道理谁都懂。
华夏军的嫡系方阵,走在最前面。
队列笔直,步伐齐整,士兵们两眼平视前方。
经过村口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脑袋转过来。
路边的庄稼地里,麦苗已经冒头了,队伍贴着官道边缘走,连路基都没踩偏半步。
村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院墙后面偷看。
看了半天,队伍走过去了。
鸡没丢,狗没叫,连院子里晾着的衣裳,都纹丝没动。
妇人抱着孩子,愣了好一会儿。
后半段的队伍,经过同一个村庄时,天已经亮透了。
马铁柱的五千人,走在最后面,队形比前面松散不少。
有个伍长一边走一边往路边瞅。
他看到了村口那几个老人。
老人们这回没站起来,坐在墙根下,看着队伍过去,脸上没有害怕的神色了。
伍长觉得奇怪。
刚才前面那帮人走过的时候,这些老百姓也是这样?
他扭头看了看前,方华夏军的尾巴,整齐齐的背影,连走路的频率,都是一样的。
再看看自己身边的弟兄,歪歪斜斜,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扛着长矛当拐杖使。
伍长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还是兵吗?”
“跟和尚似的。”
旁边正好有个华夏军的老兵在侧翼巡逻。
听到这话,老兵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看了一眼。
没说话,没训斥,表情也谈不上凶。
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伍长读懂了。
不是威胁。
是那种“你以前带的,什么玩意儿”的意思。
伍长把嘴闭上了,后面的路一声没吭。
队伍最前列,李二牛的射手营,走得又快又稳。
五百射手精神头十足,装备齐整,每人一弓一壶箭,背上还挂着一把短刀。
射手营负重轻,体能又好,比后面的步卒方阵,快了小半个身位。
行军间隙,李二牛没有骑马。
他走在队列侧面,从第一排开始逐人弓地检查。
弓弦松紧、箭壶扣环、弓臂有无磕碰,一个不落。
检查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下了。
伸手把一个射手,手里的弓接过来,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弓臂内侧。
一道细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他又接过旁边两把弓,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细纹。
“这三把换掉。”
李二牛把弓递还给射手。
“去辎重车上,领备用弓,原弓交回去修。”
三个射手没有二话,小跑着去了后面。
他的副手跟在旁边,看了全程。
忍不住开口。
“这么小的裂纹也要换?”
“不换试?”
李二牛头没抬,继续往下一排走。
“战场上弓断了就是死。”
“检查弓弦花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但能换一条命。”
副手不说话了。
他看着李二牛的手,那双手粗糙得,不像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手心手背全是老茧,指节上的皮肤,硬得跟树皮似的。
柳家村出来的猎户后代。
十五岁开始拉弓,拉到现在没断过一天,弓就是他的命。
副手把那句话,默记在了心里。
走了一段路,副手又凑过来。
“二牛哥,到了陈济城下,有没有信心?”
李二牛想了想。
“信心不信心不好讲。”
“但我练的那套分层覆盖射击,真打起来用上了……”
他停了一下。
“对面的人跑都没地方跑。”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不兴奋,不紧张,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副手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队伍继续南行。
午后经过一个,大一些的集镇。
镇子比之前的村庄热闹得多,铺面开着门,街上有走动的人。
八千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镇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往路边挤。
有小孩子跑到官道边上,踮着脚喊。
“当兵的!”
“当兵的!”
旁边的大人,一把孩子拽回来,搂在怀里不撒手。
队伍从镇口走到镇尾,中间经过了整条主街。
没有停留。
没有征粮。
没有要水。
连队伍里的水壶,空了的士兵,都是闷着头往前走,看都不看路边的水井一眼。
镇上有个老人,站在自家门口看了全程。
从第一排走过来,到最后一个辎重车碾过去,他一动没动。
队伍过完了。
门口菜地里的白菜还在,篱笆没人碰过,连地上都没多出一个脚印。
老人转身回了堂屋。
家里人围着他问,啥兵啊这是?
老人坐在太师椅里,半天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
“几十年了。”
“头一回见过这样的兵。”
他经历过三次兵祸。
每次兵过都是一场劫。
杀人、抢粮、烧房子,什么事都见过。
这回兵过了,连门口的菜地,都没少一棵苗。
家里人面相觑,谁也没接上话。
这种反应不只,发生在一个地方。
沿途几个村镇的百姓都在议论。
“这帮兵从哪来的?”
“怎么跟以前的兵不一样?”
“听说是华夏军,给百姓发精盐的就是他们。”
“发精盐?”
“真的假的?”
“真的啊,隔壁镇上的人亲口说的,盐白得跟雪似的,三文钱一斤。”
议论一个传一个,沿着行军路线,自己就铺开了。
不用刻意宣传,华夏军的名声,比他们的脚步跑得还快。
行军途中,马铁柱策马,往前赶了一段。
孙九成正骑在马上,嚼着一根草茎。
两人并辔走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马铁柱先打破了沉默。
“你投过来多久了?”
“半个多月。”
马铁柱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后悔吗?”
孙九成没回答。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抬起马鞭,指了指前面的华夏军队列。
马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几百步外,华夏军的方阵正在行进。
队列整齐划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掉队。
步伐一致得,就像同一个人在走。
盔甲反着午后的日光,一片一片地闪。
马铁柱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但他骑在马上的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一些。
孙九成看在眼里,笑了笑,没点破。
两人又并行了一段路,马铁柱拨转马头回了后军。
走的时候没说再见,来的时候也没打招呼。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日头开始往西斜的时候,前方斥候传回了消息。
距南安城二十里。
胡万山下令全军停下,就地扎营。
营盘选在一处缓坡上,背靠一片矮林,前方视野开阔。
士兵们开始卸辎重、搭帐篷、挖壕沟。
动作还是那么利索,跟早上拔营时一样。
马铁柱翻身下马,走到缓坡前沿。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
二十里外,地平线尽头,隐约能看到一面旗。
南安城。
陈济的老巢。
旗帜在傍晚的风里晃着,看不清颜色,但能看出形状。
马铁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胡万山也在看那个方向。
他站在中军帐,还没搭好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马鞭。
孙九成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
“看得到了。”
胡万山点了下头。
“明天派人去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