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的文书,到得比赵元朗预想的快。
信使是华夏军的人,骑马到南门外,就被接引进了王府。
竹筒上的火漆完好,盖着张河的私印。
赵元朗让所有人退出书房,自己关上门。
刀背挑开火漆,抽出里面折好的纸。
字不多只有四条。
他从头看到尾,前三条都在他的预估之内。
接受归降。
三日内前锋南下接收。
家眷私产都保全,不会食言的。
赵元朗看完前三条,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往下沉了沉。
这笔买卖,还算公道。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条。
“赵毅之处置,由本帅亲决。”
赵元朗的手没动,眼珠子在这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
他把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就这些字没有了。
除了这一句,连个解释也没有了。
赵元朗把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盯着那七个字发愣。
他原先的盘算很简单。
赵毅是投名状交出去,换一家人平安,也就两清了。
但张河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收到了,多谢了。
而是这个人,归我了之后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怎么处置、留着还是杀了、拿来干什么用,全跟赵元朗没关系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怕。
而是一种被人,看透了底牌之后的不舒服。
他以为自己在跟张河做交易。
现在才发觉,他是在接受安排罢了。
张河甚至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元朗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书房里只有桌上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嗞嗞响。
过了好一阵,他自己苦笑了一下。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只要不牵连自己一家老小,赵毅的死活,本来也不该他操心。
他把那张纸,凑到灯火上。
纸角卷起来,火苗舔上去,很快烧成了灰。
灰烬落在铜盘里,边缘还带着一点红。
赵元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面。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摞东西,有厚有薄,分了好几种。
账册、图纸、花名册。
全部摊在桌面上。
他开始一样一样清点。
军械库的清单,排在最前面,刀枪弓弩各多少,库房在哪条街、哪个巷子,标得清清楚楚。
各营的花名册厚了些,千户、百户、普通兵卒,一个个名字列在上面,有些墨迹都洇开了。
城防图纸卷成筒状,展开之后铺满了半张桌。
哪段城墙去年补过,哪个城门的吊桥换过链子,赵元朗自己标注的小字密密麻麻。
他一份一份核对完,整齐地码进一个木匣子里。
最后是三把铜钥匙。
串在一根旧麻绳上,铜面磨得发亮。
城东粮仓、城西粮仓、城北粮仓。
赵元朗拿起来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这三座粮仓,是他经营荆襄十几年,攒下来的家底。
年景好的时候往里填,年景差的时候从里头取。
十几年下来,他对每座仓里存了多少粮,精确到百石。
现在全要交出去了。
他的拇指在钥匙上蹭了两下。
铜面冰凉。
三息之后,他把钥匙放进了木匣。
盖子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元朗把匣子,推到桌面正中间,手从上面挪开了。
接下来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搁了两天了,一直没处理。
崔七。
突围那夜被擒之后,崔七就关在后院柴房里。
门上挂着铁锁,外面站了两个人看着。
赵元朗叫上两个亲卫,往后院走。
柴房在王府最偏的角落。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门的亲卫行了礼,把锁打开。
门一推,一股潮气混着血腥味涌出来。
赵元朗没进去。
就站在门槛外面。
里面光线很暗,从屋顶的破瓦缝里,漏下来几道光。
崔七坐在柴垛旁边的地上。
双手反绑在身后,靠着墙。
左臂上的粗布条子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肋下那一道更深,布条染透了,颜色发暗。
脸上几道干了的血痕,没人给他擦,头发乱得打了结。
但人是清醒的。
赵元朗站在门口,看了他几息。
“你是赵毅的人,跟了他多少年了?”
崔七没抬头。
“十五年。”
“十五年。”赵元朗重复了一遍。
他换了个问法。
“你帮他逃跑,你自己图什么呢?”
“忠心?”
崔七这回抬了头。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崔七的嘴唇干裂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哑。
“不全都是忠心。”
赵元朗等着他往下说。
崔七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肋下那道伤牵扯着,他的身子微微歪了一下。
“我不想被人当牲口。”
“养在圈里面,等着被牵出去,卖个好价钱。”
柴房里安静了下来。
赵元朗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收回去。
这句话不长。
但他听完之后,喉咙里堵了一下。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浑身是血,被绑了两天的死士,把他自己想了无数遍、却始终没说出口的话,干干脆脆地丢了出来,不想被人当牲口。
赵元朗想起自己,在降表上写,听凭发落四个字的时候,握笔的手也顿过。
他没接崔七这句话。
门口站了好一阵。
然后转过身,对外面的亲卫交代。
“给他把布条换了,伤口重新包扎。”
“再送碗粥进去,弄两碟顺口的菜。”
两个亲卫对看了一眼。
犹豫了一下,没敢多嘴,领命去办了。
赵元朗走回书房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崔七的去留。
杀了?
没意义。
一个被关了两天、身上两道刀伤的人,对谁都没有威胁。
留着?
留在王府里,是个祸根啊。
华夏军进城之后翻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
赵元朗走进书房,坐下来想了一盏茶的工夫。
最后拿定了主意。
崔七也一并移交给华夏军。
让张河自己去头疼。
反正赵毅都归他管了,再搭上一个崔七,也不算多的。
他把这条补充进了,接收事项里,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木匣。
匣子又合上了。
赵元朗看着桌上,这个不大的木匣子,发了一会儿呆。
荆襄十几年的家底,就装在这么个东西里面。
打开盖子就全交出去了。
他回过神来,叫了方副手进来。
“正堂打扫干净。”
“桌椅摆整齐,茶具备好。”
“地扫两遍,别让人家进来踩一脚灰。”
方副手应了声,转身出去安排。
赵元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传来各种动静。
有人在搬桌子,椅子腿磕在石板上咣当响。
有人在泼水擦地,刷子蹭在砖面上,嚓嚓地来回。
有人在正堂门口挂灯笼,梯子靠在柱子上,吱呀吱呀晃。
整座王府在为迎接新主人做准备着。
赵元朗听着这些声音,靠在椅背上。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经营这座府邸十几年。
院子里每棵树,什么时候栽的,他全都记得。
正堂的匾额,是请谁写的,他记得。
后花园那口井,是哪年打的,他也记得。
现在要把钥匙,交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
赵元朗闭了一下眼。
算了,算了,就这么滴吧!
命还在就好,比什么都强。
与此同时,跨院厢房里。
赵毅坐在床沿上。
窗户被木板封了大半,只剩巴掌宽的一条缝。
他侧着身子,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的亲卫在换班。
新上来的一拨人,比之前多了四个。
赵毅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龙袍。
血迹已经完全干透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贴在衣料上,碰一下就掉渣。
刘安跪在旁边,小声开口。
“陛下,您要不换件衣裳吧。”
赵毅没回答。
刘安等了一会儿,不敢再问了。
就在这个下午,荆襄城南五里外。
华夏军大营里,王超正在中军帐,批阅各队汇总的行军札记。
一个斥候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禀将军,城南门外,出现一个人。”
“什么人?”
“管事打扮,手里举着一面白布旗。”
“说是楚王府派来的。”
王超搁下笔,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