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浓墨印刷的大字。
在阳光底下,极为刺目地露了出来。
赵毅双手把皱巴巴的纸面,往两边扯平了。
指头用力到发白。
纸张被拉得绷直。
上面的褶皱,一道道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华夏军已定洛京。”
“天下各路勤王兵马溃散。”
赵毅的脑袋里,像是有人猛敲了一记铜钟。
嗡的一下。
整个人愣在那里。
两只脚钉在地毡上,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每个字都认得,每个字都清楚。
可拼在一起,完全不是人话。
洛京没了?
勤王兵马溃了?
那他的皇位呢?
他的龙椅呢?
他的满朝文武呢?
赵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黄纸在指尖,哗啦哗啦地响。
他不信。
死活不信。
可他的视线,还在往下走。
根本刹不住。
第二段的内容,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蜀王赵德昌率众投诚。”
“所辖三州十七县,悉数归入华夏军治下。”
赵毅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
蜀王降了?
赵德昌那个手握十万精兵的藩王。
大楚宗室里,实力最雄厚的一号人物。
他降了?
赵毅刚才还拿竹棍,在舆图上圈出巴蜀。
说什么剑阁铁壁,说什么十万精兵。
结果那十万精兵的主子。
带头跪下来了。
赵毅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炸开。
五脏六腑搅在一块。
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他不该继续看了。
可他停不下来。
纸上最后一段话。
是专门写给他赵毅的。
每一个字都是冲着他来的。
“目前藏匿荆襄的赵毅。”
“不过是个失去所有的流亡废人。”
流亡废人。
这四个字就跟拿刀,在他心窝子上剜。
一刀一刀地,往最深处扎。
赵毅的脸。
先是涨得通红。
红到脖子根子。
红到耳朵尖。
然后那股血色退得比来得还快。
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最后整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有半点人色。
他手里的黄纸,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是手在抖。
是整个人都在抖。
从肩膀到手臂到手指。
全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摆子了。
那张纸片在空气里,发出的响动大得离谱。
刘安趴在地上。
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赵毅的双腿,突然不听使唤了。
膝盖一软。
整个人重重地往后倒。
身子砸进了,那张紫檀太师椅里。
椅腿在地毡上,刮出一道长痕。
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赵毅瘫在椅子上。
嘴巴张得老大。
喘气的声儿粗得不像话。
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响。
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脸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
额头上全是黄豆粒大的汗珠。
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喘气一样。
“陛下!”
刘安顾不上害怕了。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扑过去。
膝盖磕在椅子腿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这会儿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伸出两只手。
一只拍赵毅的后背。
一只按着赵毅的前胸。
“陛下,您顺顺气!”
“您慢慢喘气!”
“千万别把气闷在里面!”
刘安的巴掌,拍得啪啪响。
赵毅的嗬嗬声更大了。
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怎么也咳不出来。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
一把推开刘安。
力气大得不正常。
老太监整个人,被推得踉跄,后退了三步。
差点绊在那张小桌的腿上。
赵毅死死攥着那张黄纸。
双手用力一撕。
纸片从中间裂成两半。
还不够。
又撕。
撕成四片。
八片。
十几片。
碎纸片在空气里,纷纷扬扬地飘散。
落在地毡上。
落在桌面上。
落在那几个干巴橘子旁边。
“假的!”
赵毅吼出来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全是假的!”
“这是那个姓张的畜生!”
“故意伪造出来的!”
“他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动摇朕的军心!”
“动摇我大楚最后的根基!”
赵毅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
双手撑在扶手上,全身都在晃。
他指着满地的碎纸片。
“朕不信!”
“朕一个字都不信!”
“蜀王有十万精兵!”
“他凭什么降?”
“他怎么可能降!”
赵毅的嗓子喊到破音。
声音劈叉了。
后半句已经听不出完整的字了。
刘安跪在两步远的地方。
一句话都不敢搭。
只是低着头。
两行浊泪不停地淌。
赵毅嘴里还在喊。
可他自己心里头,其实全都清楚了。
这几天。
跨院里那些细微的变化。
他不是没有察觉。
丫鬟送水不弯腰了。
护卫站岗开始靠门框了。
早上送过来的橘子,一天比一天干瘪。
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不愿意去想。
不愿意把这些琐碎的小事,跟一个可怕的结论联系起来。
现在纸上白纸黑字。
把所有的遮羞布,全扒干净了。
还有赵元朗。
赵毅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好二哥。
三天前谈兵事的时候。
说什么荆襄粮草不足,需要再等时日。
说什么兵马,操练尚未精熟,仓促出兵恐有闪失。
说什么南边,岭南的驻军,还没有联络上。
一拖再拖。
找的全是借口。
那根本不是谨慎。
那是安抚着他。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把他打包送出去。
拿他的人头,去换一个体面的投降条件。
赵毅终于明白了。
在赵元朗的眼里。
他赵毅就是一件货物。
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赵元朗!”
赵毅猛地转身。
手指直挺挺地,指向厢房门外的方向。
“你这个……”
话到嘴边。
后面的字全卡住了。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成一团。
那股绞痛来得太突然。
太剧烈。
疼得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毅指着门口的手,剧烈地颤抖。
手指头在半空中,哆嗦个不停。
他张开嘴。
喉咙里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嘶声。
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紧接着。
一股腥甜从胃里直冲上来。
赵毅的头猛地前倾。
一大口猩红的血。
喷溅而出。
洒在面前的地毡上。
洒在那堆撕碎的黄纸片上。
鲜血染红了碎纸。
赵毅两眼一翻。
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然后身体顺着椅面滑到了地上。
一动不动了。
“陛下!!!”
刘安的尖叫声,划破了整座跨院。
门外廊柱底下。
崔七猛地睁开了眼睛。
手里的长剑,已经拔出了三寸。
他往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慢慢地,把剑推了回去。
仿佛没有听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