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那边,来信了。”
柳青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张河面前。
“半个时辰前送到的。”
“走的商队暗线,没走官道。”
“来人说是密信,只能交到你手上。”
张河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火漆。
用的是民间的蜡封。
封口处盖了一枚印章。
张河指尖在,那枚印章上摩了一下。
私印。
不是官印。
赵德昌用的,是自己的私章,没走任何官方渠道。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
说明这封信里写的东西,赵德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连他自己的属官,怕是都没通过气。
张河把蜡封揭开,抽出信纸。
两页。
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
第一行。
“罪臣赵德昌,叩首百拜,敬呈华夏王殿下。”
张河的手,停了一下。
罪臣。
华夏王。
赵德昌这称呼,摆得够低的。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内容不算长,但每一句都透着一股子急切。
大致意思就是,蜀王愿意归顺华夏军,全力配合一切安排。
若大楚皇帝赵毅,踏入巴蜀地界,蜀王将亲手擒拿,押送至金陵。
这条写得很明白,没有半点含糊。
最后一句话,墨迹比前面的要重一些。
写的时候,笔尖应该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唯恳华夏王,念德昌一家老小无辜,留一条活路。”
张河把信放下来。
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没有立刻说话。
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时间线。
胡万山的捷报送到金陵,满打满算不到三天。
蜀王的降书,就跟着来了。
巴蜀到金陵,走商队暗线的话,少说要七八天。
也就是说,赵德昌写这封信的时候,胡万山的主力,还在运河上呢。
信息传递的速度,远超正常渠道。
有人提前给赵德昌递了消息。
“送信的人呢?”
“安排在驿馆里候着了。”
柳青烟在旁边坐下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自称蜀王府的幕僚。”
“一路上连饭都没怎么吃,紧张得厉害。”
张河把信纸递过去。
“你也看看。”
柳青烟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罪臣赵德昌,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到亲手擒拿赵毅,那一段又停了一下。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
“夫君,这信……会不会是假的?”
“赵德昌的缓兵之计?”
张河摇了摇头。
“不是。”
“理由呢?”
“第一,这信走的是商队暗线。”
张河伸出一根手指。
“不走官道,不用火漆,封口盖的是私印。”
“赵德昌怕消息泄露。”
“怕被赵毅知道,也怕被其他藩王知道。”
“真想缓兵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
柳青烟想了想,点了下头。
“第二,私印不是官印。”
张河竖起第二根手指。
“说明这是赵德昌,自己个人的决定。”
“连他自己的属官,都没有通气。”
“这种遮遮掩掩的做派,不像是做戏。”
“做戏的人会把排场摆足,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要投降。”
“第三——”
张河拿起那封信,指着其中一段话。
“你看这句。”
柳青烟凑过来看。
信里有一句话写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确。
“闻胡将军帐下,旧楚诸公致书于各方。”
赵德昌在信里直接交代了,他是收到了大楚降将,和降官们的劝降信之后,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那帮人的名字,赵德昌全都认识。
有些还是他的故交旧友。
老同僚写信来劝你投降,比华夏军自己发一百封檄文都管用。
张河靠回椅背上。
“胡万山那步棋,比我想的还好使。”
“那些大楚降将和降官,沿途帮着劝降运河边上的州府,这个在计划之内。”
“但他们顺手给南边的藩王,也写了信——这个,算是意外之喜了。”
柳青烟把信放回桌上。
“那你打算怎么回?”
张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面。
手指落在巴蜀的位置上。
巴蜀。
天险之地。
蜀道难走,要打进去不轻松。
赵德昌手里的兵马不算多,两万出头。
但守着那几条要道,华夏军想强攻的话,光是翻山越岭,就得折腾个把月。
现在他主动降了。
等于省了一场硬仗。
张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从巴蜀划到荆襄。
“蜀王降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荆襄的楚王,就更难受了。”
柳青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地图。
“赵元朗现在的处境——”
张河的手指在荆襄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北面,咱们的主力在洛京。”
“西面,巴蜀倒戈。”
“南面,岭南偏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被夹在中间了。”
柳青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地图上那几条线,把荆襄围得严严实实。
赵元朗就算再能算计,这个局面也够他喝一壶的。
张河退回桌前坐下。
“笔墨准备一下,我亲自写回信。”
柳青烟去旁边的架子上,取了笔墨纸砚,铺好。
张河拿起笔之前,先跟她交代了一句。
“回信的调子——不能太热。”
“太热的话,赵德昌会觉得,咱们很需要他。”
“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大了。”
柳青烟点头。
“也不能太冷。”
张河蘸了墨。
“太冷会把人吓跑。”
“他现在是主动来投的,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
“你再给他一张冷脸,他回去一琢磨,觉得投了也是死,那就麻烦了。”
笔尖落在纸上。
张河写得很快。
信的内容不长,总共三段。
第一段。
表示收到了赵德昌的诚意,华夏军欢迎一切主动归顺的力量。
第二段。
说明华夏军的政策——凡主动投诚的藩王,家产不动,人身安全有保障,可在新朝保留一定的体面。
这一段写得最详细。
因为赵德昌最怕的,就是投降之后被清算。
得把这颗定心丸喂到位。
第三段。
只有一句话。
“具体事宜,待华夏军使者到达巴蜀后,当面详谈。”
张河搁下笔,把信纸推过去。
“你过过目。”
柳青烟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她把信纸放回桌上。
“最后那段具体事宜当面详谈,等于什么都没答应,又什么都没拒绝。”
张河听完,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
“先把人稳住。”
“剩下的事不急。”
“赵德昌现在最怕的,不是条件谈不拢,是怕咱们不搭理他。”
“只要咱们给了回信,他那颗心就落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张河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等咱们的人到了巴蜀,慢慢谈。”
他从桌上拿了一块蜡,点燃之后封口。
印章盖上去。
华夏军的大印。
这回用的是官印。
不是私印。
意思很明确,这是华夏军的正式回复,不是张河个人的私信。
赵德昌看到这枚印章,心里会更踏实。
柳青烟把信收好。
“那个蜀王府的幕僚呢?”
“让他明天一早来书房见我。”
张河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要亲自跟这个人聊聊。”
“一个幕僚千里迢迢,跑过来送密信,一路上连饭都顾不上吃。”
“这种人,要么是对赵德昌,忠心到了骨子里。”
“要么就是自己,也想找条活路。”
“不管是哪种,都值得当面看一看。”
柳青烟应下来,转身要走。
张河叫住她。
“早点去休息,别熬太晚了。”
柳青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就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蜀王降了。
洛京稳了。
荆襄被夹在中间。
赵毅那条漏网的鱼,翻不起浪来了。
整盘棋走到这一步,比他预想的还要顺。
但顺归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多了。
巴蜀要接收,荆襄要施压,北方要稳固,南方要善后。
每一件都需要人手,需要物资。
尤其是物资。
打仗靠兵,治天下靠粮。
胡万山在洛京,发粮那一手,效果好得出奇。
老百姓根本不管,你是哪朝哪代的,谁给饭吃就跟谁。
这个道理简单到了极点。
但真正能做到的,放眼天下,只有他张河一个人。
因为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张河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
闭上眼。
脑海里,那个熟悉的面板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