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亲卫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浑身泥土的传令兵,被带进了书房。
张虎。
他整个人跟从土堆里,刨出来的一样。
脸上全是灰,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
靴子上的泥有半寸厚,走一步掉一块渣。
但眼睛是亮的。
张虎进门之后,单膝跪地。
双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的一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但火漆完好。
“禀陛下,胡将军八百里加急!”
“前线大捷!”
张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了信。
翻过来看了一眼,火漆上胡万山的帅印纹路清清楚楚。
没被动过。
“辛苦了。”
张河冲亲卫,抬了下下巴。
“带他下去,吃饭喝水,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张虎被带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河走回桌前,在灯下拆开了信封。
信纸一共两页。
他展开第一页,逐行扫过去。
第一段话就让他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大楚主力,全歼。
数万敌军被彻底击溃。
大部分缴械投降。
缴获的武器辎重,多到清点了,整整一天还没点完。
张河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了起来。
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右手攥成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桌面。
“好。”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劲儿。
柳青烟正在书房,另一侧整理文书。
听到这边有动静,她手里的笔停了。
抬起头,正好看见张河,脸上挂着笑。
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笑。
是真的高兴。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了过来。
“前线有好消息?”
张河把第一页递给她。
“你自己看吧。”
柳青烟接过来,低头一扫。
看到全歼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快了半拍。
张河没等她看完,已经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的内容不长。
但张河看到第三行的时候,脚步停了。
脸上那个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赵毅跑了。
金蝉脱壳。
御辇里塞了替身,本人提前从底板密道钻出去了。
目前去向不明。
张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又敲了两下。
柳青烟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每次这个动作出现,就说明她夫君的脑子里,正在盘一个很麻烦的事。
张河把整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一下。
张河没说话,就站在窗口。
大楚主力全歼。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意味着大楚这个朝廷,在军事上已经彻底完了。
再也凑不出第二支像样的部队了。
但赵毅这条鱼,漏了。
活着的赵毅,不管他现在多狼狈、多落魄,他身上还挂着一个东西。
大楚皇帝的名分。
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某些人眼里,比十万兵马还好使。
柳青烟看完了信纸,走到他身边。
“赵毅跑了,会不会又去找人拉队伍?”
张河沉默了几息。
然后摇了摇头。
“翻不起浪了。”
柳青烟等着他往下说。
张河转过身,背靠着窗框。
“他的全部主力没了,手里一兵一卒都不剩。”
“他的朝廷班底,文臣武将,全被胡万山抓了,身边连个替他,出主意的人都找不到。”
“最要命的是——”
张河顿了一下。
“他的名声彻底臭了。”
“黑牛沟那一仗,他把自己的士兵,当炮灰往前推,自己从暗道跑了。”
“这种事传出去,谁还愿意替他卖命?”
“今天他能丢下十万人跑路,明天就能丢下任何人。”
“跟着这种皇帝,不是打仗,是送死。”
柳青烟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张信纸。
“那南边的藩王呢?”
“他要是去投奔,那些藩王会收留他吗?”
张河想了想。
“有可能。”
“但可能性不大。”
“收留赵毅,就等于跟咱们正面对上。”
“那些藩王在地方上,经营了多少年,手里的家底,全靠稳稳当当过日子攒出来的。”
“咱们现在刚灭了大楚主力,正是势头最猛的时候。”
“这时候跳出来,接一个丧家之犬,那不是仗义,那是在找死。”
“就算真有人收了他,要重新拉出一支能打的队伍,少说要半年的时间。”
“半年。”
张河伸出一只手,竖起五根手指。
“半年时间,够我干多少事了?”
柳青烟心里,松了半口气。
但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张三一呢?”
“信里说他在洛京只有五千人。”
“北边要是有人趁机动手——”
她没把话说完。
张河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正是他一直在琢磨的事。
洛京。
华夏军在北方的钉子。
张三一带着五千人守在那里,本来就是在走钢丝。
赵毅跑了这件事,消息一旦传开,北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全得蠢蠢欲动。
赵毅活着本身就是一面旗。
只要这面旗还在,就会有人想投机。
张河走到书桌旁边。
桌上铺着一张大地图。
他的手指在金陵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然后滑到洛京。
再滑到荆襄。
三个点,三个方向。
兵力就那么多,往哪儿使?
继续追赵毅?
胡万山的搜索队已经铺开了,但崔七那个人不好对付。
密林里找人,等于大海捞针。
投入大量兵力,去追一个空壳皇帝,值不值呢?
北上支援张三一?
这是眼下最急的事。
洛京要是丢了,整个北方的战果,全得吐出来。
这笔账比赵毅,大一百倍了。
分兵两头顾?
兵力一散,哪头都不够厚。
张河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灯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让胡万山北上。”
他开口了。
柳青烟抬头看他。
“支援张三一。”
张河的手指,在洛京的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
“赵毅是条虫子,洛京是块地。”
“虫子跑了还能慢慢捉,地丢了就真没了。”
“胡万山手里那些兵,与其在南边的林子里大海捞针,不如全拉到洛京去。”
“先把北边稳住。”
“赵毅那边,留一队精锐盯着就行,不用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
“咱们金陵这边,还有几万人,足够守住了。”
“不需要胡万山操心后方。”
“让他集中全部力量,先把最要紧的事办了。”
柳青烟没有反驳。
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放弃短期内,抓住赵毅的可能。
但也意味着,华夏军在北方的根基,不会出任何闪失。
张河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贪。
能吃七分的时候,绝不伸手去够十分。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拿起笔,蘸了墨。
柳青烟走到他身边,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没有多余的话。
张河落笔。
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
桌上的灯火,猛地晃了两下。
柳青烟伸手,挡了一下,灯火稳住了。
张河没抬头,笔下没停。
这封信写完之后,将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胡万山手中。
而胡万山接到信的那一刻,数万华夏军的行军方向——
将从南转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