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麦穗在医院病房里已经跟了两个月的临床。她每天六点到病房，查房、写病历、跟夜班，忙得脚不沾地。论文见刊之后，方教授又给了她新的课题方向，让她在临床跟踪的同时，整理一批术后用药的数据，准备投下一篇文章。麦穗把时间掰成了三瓣——病房、实验楼、图书馆，每天连轴转，连吃饭都是端着碗在走廊里扒拉两口。
六月三号那天，麦穗刚从病房出来，传达室大爷喊住她：“高麦穗！你爸打电话来了，让你晚上回个电话。”麦穗应了一声，把这事记在心上。晚上她从图书馆出来，去了传达室，拨了高家的号码。电话是高长远接的，听见她的声音就说：“穗儿，学校忙得很吧，给你说个事，六月十号是你姥姥八十大寿，我跟你舅舅商量了一下，想给她好好过个生日。你那边能不能请一天假？”麦穗握着话筒，说：“姥姥八十大寿？我记着好像是六月十几号。”高长远说：“你姥姥身份证上写的是六月十号，她自己总说记不清，就按这个过。你舅舅说想办个像样的，把家里人都叫上。”麦穗说：“行，我跟方教授请个假。”高长远说：“你那边忙，不用操心，我跟你舅舅安排。”麦穗说：“爸，姥姥喜欢什么，我给她买。”高长远说：“你姥姥什么也不缺，你人来就行。”麦穗说：“那我给姥姥买件新衣裳。”高长远说：“行。”
挂了电话，麦穗站在传达室门口想了想。姥姥的生日，她确实该回去。从她认回高家那天起，姥姥就疼她。每回她回高家，姥姥都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瘦了”，然后让陆淑云给她做好吃的。她念书忙，有时候周末回不去，姥姥就让高怀瑾捎东西来，一兜子桃酥、一罐咸菜、一包晒干的桂花。她从兜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六月九号，麦穗跟方教授请了一天假。方教授说：“你姥姥八十大寿？该回去。病房那边我让小沈盯着。”麦穗说：“谢谢方老师。”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去校门口的供销社转了转。供销社里没什么好布料，她挑了半天，扯了一块深蓝色的斜纹布，想着让陆淑云给姥姥做件新罩褂。又买了一盒点心、一兜子苹果。拎着东西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她想了想，又拐回去买了一支钢笔。姥姥年轻时候念过书，后来家里穷，没念下去，可一直爱写字。麦穗见过姥姥在本子上记东西，字迹工工整整的。那支钢笔花了麦穗半个月的津贴，可她觉得值。
六月十号早上，天刚亮透，麦穗就醒了。她洗漱完，换上干净衣裳，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宿舍里等着。八点刚过，传达室大爷在楼下喊：“高麦穗！有人找你！”麦穗拎着东西下楼，一出楼门口就看见顾长风靠在车门上，穿了件浅灰色的薄衬衫，手插在兜里，脚边搁着一个布兜子。他看见麦穗出来，站直了身子，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给我吧。”麦穗说：“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顾长风说：“怕你等公交挤，早点来踏实。”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让麦穗坐进去，又绕回驾驶座。
车子出了校门，拐上大路。六月的京市已经热起来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街角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顾长风从布兜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麦穗：“妈烙的饼，还热着。你早上没吃饭吧？”麦穗接过来，纸包底下温温热热的，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她一边吃一边说：“你吃了吗？”顾长风说：“吃了。”麦穗说：“那你再吃点。”她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顾长风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车子拐进高家那条胡同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高长远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陆淑云，再后面是高怀瑾和顾长宁。姥姥坐在堂屋门口那把高背椅上，穿了件新做的枣红罩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伸着脖子往院门口看。顾奶奶坐在姥姥旁边，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院子里还停着一辆车，是陆淑安一家已经到了。
顾长风把车停在院门口，麦穗推开车门下来。姥姥远远看见她，脸上笑开了花。麦穗快步走过去，蹲在姥姥跟前，喊了声“姥姥”。姥姥拉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说：“瘦了。”麦穗说：“姥姥，我没瘦。”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没瘦就好。”麦穗又转头喊了声“奶奶”。顾奶奶伸出手来拉着她，说：“穗儿，你姥姥今儿高兴，一早就坐这儿等你了。”
麦穗从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搁在姥姥膝盖上——那块深蓝色的布，那盒点心，那兜子苹果，最后是那支钢笔。姥姥拿起钢笔，看了看，又摸了摸笔帽，说：“这得多少钱？”麦穗说：“姥姥您别管多少钱，您写字用。”姥姥把钢笔攥在手里，没说话，可眼眶红了。顾奶奶在旁边说：“老姐姐，你孙女孝顺。”姥姥点了点头，把钢笔攥得更紧了。
顾长风从后备箱把东西拎进来，陆建军迎出来接，两个人一人拎一边。陆建军穿了件白衬衫，人又壮实了一圈，看见麦穗喊了声“姐”。麦穗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建军说：“昨晚上。学校请了两天假。”麦穗说：“学习紧不紧？”陆建军说：“还行。”他把东西拎进屋，又跑出来帮忙搬椅子。
周月琴和陆淑云在灶房里忙活，宋明芳也在。三个人在灶台前头转来转去，锅铲碰锅沿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夹着油烟的香味。高怀瑾在院子里摆桌子，把八仙桌从堂屋搬到院子那棵枣树底下，又搬了几把椅子出来。顾长宁在旁边打下手，递盘子递碗。高怀瑾摆好了桌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歇会儿。”顾长宁说：“我不累。”高怀瑾没再说什么，可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院子里摆了两桌。枣树底下那桌坐大人，堂屋里那桌给孩子们。高长远坐在上首，陆淑安在旁边，顾明远挨着陆淑安坐，顾长风和高怀瑾坐对面，麦穗和顾长宁挤在两边。姥姥坐在高长远和陆淑安中间，顾奶奶坐在姥姥旁边。周月琴和陆淑云、宋明芳张罗了一桌子菜——炖排骨、糖醋鱼、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排骨汤。高长远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妈的八十大寿，咱们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人齐。祝妈身体健康，长寿百岁。”满院子的人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姥姥也端了杯茶，慢慢举起来，跟大伙碰了一下。顾奶奶在旁边说：“老姐姐，咱俩碰一个。”两个老太太端着杯子碰了碰，顾奶奶说：“你比我大几岁，可看着比我还精神。”姥姥说：“你也不差，能走能动的。”两个人笑成一团。
麦穗坐在姥姥旁边，给姥姥夹菜。姥姥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看这一院子人，慢慢地说：“我活了八十岁，头一回这么热闹。儿子、闺女、孙子、孙女、重外孙，都来了。还有亲家奶奶，也来了。”她转头看了顾奶奶一眼，顾奶奶冲她点了点头。姥姥又说：“穗儿，你念书累不累？”麦穗说：“不累。”姥姥说：“你别哄我，你脸上都写着呢。”麦穗笑了一声，没接话。姥姥又说：“你念书好，我年轻时候也想念，可家里穷，念不起。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更没工夫了。你替姥姥念，姥姥高兴。”麦穗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姥姥嘴边，姥姥张嘴吃了，嚼了嚼，说：“甜。”
下午，高怀瑾搬了两把藤椅搁在院子里，让姥姥和顾奶奶坐着晒太阳。两个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顾奶奶说：“你年轻时候在哪儿过的？”姥姥说：“在省城边上，一个小村子。后来嫁到城里来了。”顾奶奶说：“我也是。年轻时候下放，在村里待了好几年。”姥姥说：“那咱俩差不多。”两个老太太又笑。麦穗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给姥姥剥橘子，又给顾奶奶剥了一个。顾奶奶接过去，说：“穗儿，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们。”麦穗说：“奶奶，我不忙。”顾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可嘴角弯着。
顾长风走过来，在麦穗旁边蹲下来，低声说：“你累不累？”麦穗说：“不累。”顾长风说：“你今天别忙了，回去好好歇一天。明天又要回医院了。”麦穗说：“知道。”顾长风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片枣树叶子拈掉，站起来走了。顾长宁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搁在茶几上。高怀瑾从院子那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说：“这瓜甜。”顾长宁说：“我挑的。”高怀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顾长宁低下头，拿起一块西瓜递给他，高怀瑾接了，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一人一块西瓜，安安静静地吃着。
那天晚上，麦穗在家里住了一夜。姥姥睡在东边屋里，麦穗睡在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帘子。半夜麦穗醒了一回，听见隔壁姥姥翻身的声音，还有她含含糊糊的梦话。麦穗侧躺着，听着那道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呼吸声，想起赵家婶子。赵家婶子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喊“闺女”，然后就闭了眼。麦穗闭上眼，觉得那道帘子后面的人，她得好好疼。她又想起顾奶奶，想起她坐在藤椅上跟姥姥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说“穗儿，你忙你的去”。她翻了个身，慢慢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