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学院教学楼门口,高长远站住了,问门口一个正要进去的女生:“同学,请问高麦穗下课了没有,我们是她父亲和哥哥?”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高怀瑾,说:“高麦穗?她上午在实验楼,这会儿可能去食堂了。”高长远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在医学院西边,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这个点正是午饭时候,学生进进出出的。高长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人不少,可没看见麦穗。高怀瑾说:“我进去找。”高长远说:“一起。”两个人进了食堂,高长远站在过道边上,目光在几张桌子间扫了一圈。高怀瑾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靠窗那排桌子尽头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翻笔记本,面前搁着一碗面,还没怎么动。是麦穗。高怀瑾走回去拉了拉高长远的袖子,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高长远走过去,在麦穗对面坐下来。麦穗正拿筷子挑着面,感觉到对面坐了人,抬起头来。她看见高长远,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又看见高怀瑾从旁边走过来坐下来,更愣了。她放下筷子:“爸,哥,你们怎么来了?”高长远说:“上午把事办了,顺道看看你。”麦穗看了高怀瑾一眼,又看了高长远一眼,明白了什么,说:“你们去找系里了?”高怀瑾点了点头:“爸找的陈校长,材料都交了,下午出公告。”麦穗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高长远拿起她面前那碗面看了一眼,说:“就吃这个?”麦穗说:“够了。”高长远站起来:“这营养哪够,怀瑾,去多打几个肉菜。”高怀瑾转身去了窗口,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红烧肉,还有一条香煎带鱼,再加一个麻婆豆腐和一个小炒青菜,搁在麦穗面前。高怀瑾又去端了两碗面,才坐下来。
麦穗看着那碗红烧肉,眼眶热了一下。她低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高长远吃了几口面,说:“昨晚你救周校长的事,陈校长跟我说了。”麦穗的手停了一下,说:“就是碰上了。”高长远说:“碰上了也得会救才行。你做得好。”麦穗低下头,扒了一口面。高怀瑾坐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说:“吃。瘦了。”麦穗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旁边有学生经过,有人多看了一眼这桌——一个清瘦的老人,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对面坐着麦穗。有人认出了高怀瑾,就是上周开着车来接麦穗的那个,可这回旁边多了一个老人。那个曾经传闲话的女生端着碗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快了两拍,没敢多看。
吃完饭,高长远站起来,说:“行了,你下午上课去吧。我和你哥就先回去了,周五下午你放学你哥来接你回家。”麦穗站起来送他们到食堂门口。高长远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那张全家福照片,在顾家院子里拍的,过年的时候。他说:“穗儿,这张你留着。放书包里,你要记住,你是有家的孩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有事不要自己扛,要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麦穗接过照片,照片上姥姥坐在中间,高长远和陆淑云在两边,高怀瑾和顾长宁站在后面,她抱着微微站在旁边,顾长风站在她身后,三个孩子在前头。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高长远的笔迹,写的是“高家全家福,一九九三年春节”。她攥着照片,红着眼冲她爸点了点头。高长远摆了摆手,转身走了,高怀瑾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出了食堂门,往办公楼那边的停车处走。
麦穗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揣进书包夹层里,转身去了教学楼。下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课间的时候,孙小梅凑过来小声说:“麦穗姐,刚才那是你爸和你哥?”麦穗说:“嗯。”孙小梅说:“你爸真有气质。”麦穗笑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四点多,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系里的正式说明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红章。上面写着高麦穗同学档案登记为已婚军婚属实,进入方教授项目组系方教授选拔程序合规,校外接送人员为其亲属,不存在不正当关系。匿名反映的问题经调查均不属实。学校会严查匿名举报人员,举报不实信息,给当事人和学校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孙小梅拉着麦穗去看,麦穗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可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声音该散了。
那天晚上她给高家打了个电话。是高长远接的。麦穗说:“爸,公告出了。”高长远在那边“嗯”了一声,说:“学校有没有说要严查举报人员?”麦穗说:“公告上说了,张老师还单独找了我说,让我好好学习,学校会还我一个公道的。”高长远在那边沉默了一拍,说:“那就好。”麦穗拿着话筒,声音低压着说:“爸爸,谢谢你,我觉得自己好幸福。”高长远低笑着说:“傻孩子,谢什么,你是我闺女,爸爸不帮你帮谁。”麦穗握着话筒,站在传达室窗边,外头五月的晚风温温的,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她说:“对的,我是你闺女。”高长远说:“对,这才对,有事记得你还有家人,好了周末回来再说,三个孩子还在说想妈妈了呢,你姥姥也念叨你呢。”挂了电话,麦穗把话筒搁回去,从书包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她走出传达室,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又白又圆。她把手插进兜里,往宿舍走,步子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