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进了堂屋。宋明芳端了茶出来,陆淑安和高长远坐在沙发上说话。姥姥被麦穗扶着坐在了堂屋那把高背椅上,微微跑过去趴在姥姥膝盖上,姥姥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微微接了,说“谢谢太姥姥”,跑开了。知非和知行也跑过来,一人从姥姥那里得了一颗糖,两个人蹲在堂屋门槛上剥糖纸,糖纸窸窸窣窣的,像两只小老鼠。
陆淑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高长远,说:“姐夫,你退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上回通电话你说闲得慌,现在呢?”高长远笑了一声,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说:“之前是真闲。刚退下来那两个月,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该干什么。院子里转三圈,看看花,浇浇水,然后坐回沙发上翻报纸,翻来覆去就那几页,连中缝的广告都看完了。你姐说我像丢了魂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碍手碍脚的。”陆淑安笑了一声:“你忙了一辈子,忽然闲下来肯定不习惯。”
高长远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三个孩子正在里头围着陆建军闹,知非和知行一人拽着他一只胳膊让他举高,微微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高长远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上弯着,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可这三个孩子一来,我到时忙的脚不沾地了。早上六点多就醒,给他们穿衣裳、喂饭、洗脸,吃完饭带出去遛弯。知非和知行满院子跑,我得在后面追,微微走不动了往地上一蹲,我得抱着。中午喂饭又是一场仗,知非不吃青菜,知行不吃鸡蛋,微微什么都吃可吃得慢,一口饭含半天。下午带他们睡午觉,一个不睡全都不睡,我跟你姐一人哄一个,还有一个在地上打滚。晚上给他们洗澡,水泼得满地都是,洗完了一个个跟小泥鳅似的抓不住。”他说着,摇了摇头,可脸上的笑没收,“累是真累。可我跟你讲,比上班那会儿还充实。早上睁开眼就有事干,有人喊外公,有人往你怀里钻。这日子,忙是忙,可高兴。”
陆淑安听了,点了点头,说:“那就好。我姐在电话里也说了,说你自打三个外孙来了之后,整个人精神多了,饭也吃得多了。”高长远说:“可不是。上回带他们去颐和园,走了一整天,我都没觉得累。搁以前,走半天就腰酸背痛了。”宋明芳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是你心情好,心情好身体就好。”高长远说:“对,心情好。”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长宁,又看了一眼高怀瑾,忽然说:“现在啊,我就盼着一件事。”陆淑安说:“什么事?”高长远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说:“等长宁毕业了,让怀瑾赶紧把人娶回来。到时候家里多一口人,以后再生个孩子,这院子就更热闹了。”这话一说出来,堂屋里安静了一拍。顾长宁正在剥橘子,手指头一紧,橘子皮里的汁水滋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低着头拿纸巾擦,耳朵尖红透了。高怀瑾坐在她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那一片红从衬衫领子里漫上来,压都压不住。麦穗坐在旁边,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
陆淑安哈哈笑了两声,说:“姐夫,你这话说得在理。怀瑾,听见没有,你爸催你呢。”高怀瑾把茶杯放下,说:“舅,我听见了。”陆淑安说:“听见了就得抓紧。”高怀瑾说:“长宁还有三年才毕业。”陆淑安说:“三年快得很,一眨眼的事。”宋明芳在旁边拍了他一下:“你急什么,人家孩子的事让人家自己安排。”陆淑安说:“我这不是替姐夫着急嘛。”
姥姥坐在高背椅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地开了口:“怀瑾和长宁的事,我早就看准了。长宁是个好孩子,能看上我们怀瑾,是我们全家的福气。”高怀瑾的咧着嘴笑着说:“姥,你说的对,我得看紧了。”顾长宁低着头剥橘子,耳根又红了一层。剥完了把橘子瓣递给姥姥一瓣,小声说:“姥,怀瑾哥很好。”姥姥接了放进嘴里,说“对对,你们都是好孩子,这橘子真甜”。顾长宁又递了一瓣给高长远,高长远也接了,说“是甜”。
晚饭是陆淑云下午就张罗好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姥姥坐了上首,陆淑安和高长远分坐两边,宋明芳挨着姥姥坐,陆建军坐在麦穗和高怀瑾中间。三个孩子挤在他旁边,知非和知行一人占了一条他的胳膊,微微坐在他腿上。陆建军一边吃饭一边给微微夹菜,微微拿勺子舀着吃,吃得满脸都是,陆建军拿纸巾给她擦,擦完了纸巾往桌上一搁,继续吃自己的。知非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建军舅舅,你下回什么时候来?”陆建军想了想,说:“下回不知道,学校管得严。过年吧。”知非“哦”了一声,低头扒饭。知行在旁边说:“那过年你带我们去放炮。”陆建军说:“行,过年带你们放炮。”微微仰着脸看他,说:“我也要放。”陆建军说:“你太小了,你看着。”微微撅了撅嘴,被麦穗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忘了撅嘴的事。
陆建军吃完饭就得走了。他站起来跟大家告别,先跟姥姥说了声“奶奶我走了”,姥姥拉着他的手拍了拍,说“好好念书”。又跟陆淑安和宋明芳说了声“爸,妈,我回学校了”,宋明芳给他整了整衣领,说“路上小心”。他走到门口,三个孩子跟到门口。知非说:“建军舅舅你过年一定要来。”知行说:“你不来我们就不给你吃糖。”微微抱着他的腿不松手,陆建军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微微乖,舅舅过年来看你。”微微搂着他脖子,闷闷地说:“那你说话算话。”陆建军说:“算话。”他把微微递给麦穗,又跟高怀瑾和顾长宁摆了摆手,出了院门。他步子大,走得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胡同拐角。知非和知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被陆淑云喊回去洗手了。
麦穗抱着微微站在院门口,看着陆建军消失的方向。五月的晚风吹过来,温温的。微微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妈妈,建军舅舅为什么不能天天来?”麦穗说:“他在念书,学校管得严,不能老出来。”微微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念书,念完了就能天天出来了。”麦穗笑了一下,把她往上抱了抱,转身回了院子。堂屋里灯火通明,姥姥坐在上首,陆淑安和高长远还在说话,宋明芳和陆淑云在灶房收拾,高怀瑾和顾长宁在桌边翻杂志,知非和知行在院子里追跑。她跨进门槛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裹着饭菜的香和人声的暖。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微微,微微已经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呼吸细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