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周五。麦穗上午把终版数据交给方教授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方教授翻着那摞纸,一页一页看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来说了句:“这回行了。”麦穗站在她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说:“谢谢方老师。”方教授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下周一过来,有个新方向跟你谈谈。”麦穗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站在窗边深深呼了一口气,五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她掏出书包里的小本子翻了翻,确定今天下午没有课了,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周的弦终于松了。
麦穗从实验楼里跑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她一边跑一边往上拽,步子急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撵。她先冲回宿舍,把提前买好的零食塞进书包——两包水果软糖,一包动物饼干,三根棒棒糖,颜色不一样,省得知非知行抢起来没完。她把书包带子紧了紧,对着门后面的小镜子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发青,可嘴角是翘着的。她抓起书包又跑下楼,一路小跑往校门口奔。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高怀瑾已经站着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黑西裤,脚上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太阳斜着照过来,皮鞋面上反着光。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手腕上那块手表的银色表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微微侧着头往校门口看。他身量高,肩膀宽,白衬衫扎在西裤里头,腰是腰腿是腿的,跟旁边那些穿着汗衫背着书包的学生一比,整个人像是画报上裁下来贴在那儿的。
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几个女生走过去,其中一个穿碎花裙的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女生。那个穿灰褂子的女生也回头看了,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两句,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个推自行车的女生从高怀瑾跟前经过,车把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小树,她慌慌张张地扶正了,骑上去之前又回头瞥了一眼。高怀瑾浑然不觉,眼睛只盯着校门口涌出来的人,看见麦穗从里面跑出来了,嘴角弯了一下。
麦穗背着书包快步跑过来,头发被风撩起来一缕,书包在肩膀上颠来颠去。跑到跟前的时候喘着气,仰着头冲他笑了一下:“哥,你等多久了?”高怀瑾说:“刚到。”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拈了一下。麦穗自己都不知道,她头发上落了一片干树叶,大概是刚才跑出来的时候从路边槐树上飘下来的。高怀瑾的手指捏着那片碎叶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说:“你跑什么,后面有狗追你啊。”麦穗看见那片叶子自己也笑了,说:“没注意,怕你等我。”高怀瑾把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顺手把她书包带子正了正,说:“上车吧,爸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麦穗眼睛又亮了一下,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高怀瑾伸手挡了一下车顶:“慢点,头。”麦穗缩了一下脖子钻进副驾,高怀瑾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了车子。车窗摇下来半截,麦穗在车里还在比划着说这周数据的事,高怀瑾侧着头听她讲,偶尔插一句,两个人都笑着。车汇入傍晚的车流,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看不见了。
校门口那几个女生还站在原地。穿灰褂子的那个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这个高麦穗,手段可真行啊。学校里跟研究生学长不清不楚的,勾着研究生学生对她言听计从,校外还有人开着车来接。上周我就看见这辆车了,也是这个男的,穿得人模狗样的。”旁边穿碎花裙的女生接了一句:“她档案上不是写的已婚吗?军婚呢。军婚还这样?”灰褂子“嗤”了一声:“谁知道那军婚是真的假的。说不定就是挂个名头,好拿着军属的身份在学校里混补助。你看她平时穿的那样,普普通通的,结果一出门就有小轿车来接,还是那么个男人。你说她要是真军婚,她丈夫怎么从来不来接她?”碎花裙说:“我听说她跟那个研二的学长走得近,就是方教授那个项目组里的,上回还看见他们一起从实验楼出来。”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插嘴:“那个学长我知道,长得挺精神的,家里好像是京市本地的。高麦穗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一个大一的新生能进方教授的项目组,这里头没点事儿谁信啊。”灰褂子又说:“还有呢,上回有人看见她从一辆车上下来,那个男的还伸手摸她头发。什么哥啊,骗谁呢。她档案上写的是已婚,丈夫在省城部队上,那这个男的是谁?反正在外面有人呗。军婚都敢这样,胆子够大的,真是个水心杨花的女人”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一直没说话,听得很仔细。她叫刘敏,跟麦穗同届,不同班,平时没什么来往。她听着灰褂子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想起上个月方教授项目组招人的时候,她也递了申请,可方教授没要她,要了麦穗。她当时没说什么,可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凭什么一个大一的新生能进方教授的项目组?她刘敏成绩也不差,凭什么连个机会都没有?此刻灰褂子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她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军婚、校外男人、研究生学长、靠关系进项目组,这些事要是真的,那麦穗就不该留在项目组里。要是能把这些事捅出去,让方教授知道,让系里知道,麦穗的名声毁了,项目组的位置空出来,她刘敏就有机会了。
灰褂子还在说:“你们说,这种人是不是该有人管管?”刘敏推了推眼镜,轻声接了一句:“这种事,光咱们说没用,得让辅导员知道。”灰褂子看了她一眼,说:“你敢去说?”刘敏摇摇头说:“我哪敢啊,我先回宿舍了,今天有点不舒服。”她拎着书包转身往宿舍楼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可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地跳。她回到宿舍,舍友还没回来,她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把书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