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高长远的手机响了。他在部队大院待了大半辈子,平时响铃都是公事,可这回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眉头就松了,说了句我接个电话,走到廊下去。麦穗隔着窗户玻璃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先是点头,然后又笑了一下,肩膀松弛下来。麦穗认出来,那是他接老战友电话时的样子。顾明远端着酒杯在屋里喊他:老高你赶紧的,酒还温着。高长远回头摆了摆手,又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走进来。麦穗给他续上酒,随口问了一句:爸,谁啊?高长远坐下来,说: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在新疆安家了,打电话来拜年。他还问起你。麦穗愣了:问我?高长远抿了一口酒,说:那孩子大前年要去新疆时来跟我告别,在家里吃饭,刚好听到说你找到了,这不在问你现在过的怎么样,没想到现在都在新疆安家了,真快啊!”
顾明远在旁边听着,说:老高你这人,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遍布天南海北。高长远摆摆手,说:都是孩子们自己出息。顾明远说:你别谦虚,长宁在学校上了个选修课,那老师就是你学生,回来跟我夸了半天。高长远笑了一下,没再接话,端起杯子跟顾明远碰了碰。麦穗看着父亲低头喝酒的侧脸,灯光底下鬓角的白色比去年又多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沉静。她忽然发现,高长远无论跟谁坐在一处,身上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调子,不急不缓的,像冬天炉子上的热水,不烫手,但暖得久。
顾家奶奶在九点多就回屋歇了。老太太八十多了,精神还行,就是腿脚不方便,平日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一家子进进出出。今晚上高兴,多喝了两口醪糟,脸上泛着一点血色。周月琴扶她起来的时候她摆摆手说我自己能走,可走了两步又被周月琴搀住了。顾长宁从桌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奶奶另一边胳膊扶住,祖孙三个慢腾腾往里屋走。麦穗听见奶奶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长宁,你那个对象处得怎么样了?顾长宁急得跺脚:奶奶我上回说了,没有对象。奶奶呵呵笑:没有就没有,急什么。你嫂子像你这么大时都有微微了。顾长宁说:奶奶您别瞎操心。三个人的声音远了,门地带上,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些。
高怀瑾在桌对面坐着,剥着最后一颗花生。他剥得很慢,花生壳碎了一桌子。顾长宁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说:怀瑾哥你剥壳剥得跟小姑娘绣花似的。高怀瑾也不恼,把剥好的花生米推到她面前:给你。顾长宁抓了塞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地说:这还差不多。高长远看着他们俩,嘴角弯了一下,侧头跟顾明远说:这俩孩子凑一块儿倒是热闹。顾明远说:可不是,去年长宁跟我念叨了半年,说怀瑾哥怎么还不来家里吃饭。高怀瑾耳朵有点红,低头把花生壳扫进手心里,没接话。高长远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
十点多,孩子们都睡实了。陆淑云和周月琴在里屋给孩子掖被角,两个人头碰着头,一个说微微夜里爱蹬被子,一个说我们家老大小时候也这样,声音低低的,隔着门缝流出来。堂屋里就剩四个大人了。高长远和顾明远靠在沙发上,一人一杯热茶。高怀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一本旧杂志,是顾长宁的《大众电影》,封面都快掉了。麦穗收拾了桌上的碗碟端进厨房,顾长风跟进来,把水龙头拧开了,站在水池边上帮她冲碗。水流哗哗地响,厨房的灯比堂屋暗一些,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瓷砖墙面上。麦穗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递给他擦干,顾长风接过来,拿干布转着圈抹,动作利落。麦穗看着他稳稳站在水池前的两条腿,膝盖不颤,脚底不晃,心里头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窝。她说:你站了快一个小时了,去坐会儿。顾长风说:我站得住。麦穗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那也不行,去坐。顾长风接过碗擦了,放在碗架上,这才擦了擦手,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他回了一下头,说:麦穗。麦穗正在关水龙头,抬头看他:顾长风说:我去坐。麦穗笑了,说:嗯,坐吧。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堂屋里的氛围已经松弛下来了。高怀瑾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杂志摊在腿上,呼息绵长。高长远看了一眼儿子,对顾明远说:开了大半天车,累的。顾明远说:让他睡,别叫。高长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手轻脚地搭在高怀瑾身上。麦穗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靠进棉垫子里,脚踝搭在脚凳上。窗外的鞭炮声已经歇了大半,隔一会儿才有一声闷响,远远的。红灯笼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柔和地铺了一地。顾明远往茶壶里续了热水,给高长远倒满,又给自己倒满。两个老头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炉膛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下,碎火星溅在炉灰上,明灭一瞬就灭了。
麦穗靠着沙发背,眼皮慢慢沉下来。她听见高长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跟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说:老顾,我年轻时候有一回过年,单位分了半斤肉,我拿回家给两个孩子包了顿饺子。怀瑾吃完了说他饱了,我一看他碗底,留了三个饺子。顾明远没说话,只听见茶缸子搁在茶几上轻轻一声响。高长远又说:那时候想,这辈子什么时候能过个像样的年就好了。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很轻的。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麦穗闭着眼睛,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去,热乎乎的。她没抬手擦,就那么静静地靠着,听着两个父亲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听着炉子里火苗走动的细响,听着满屋子暖融融的安静。
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屋的炕上了。被子盖得严实,枕边放了一杯温水,杯壁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是晾了会儿才倒的。她侧过头,顾长风在旁边睡着,一条胳膊搭在炕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可院子里的红灯笼一直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落在他的眉骨上,滑下鼻梁的弧度。麦穗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搭在外面的胳膊轻轻收了回来,放进被子里。顾长风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又睡过去了。麦穗躺平了,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灯影,心里想着高长远那句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她也没想到,可它就这么来了,一年一年地来,稳稳当当的,像墙上那副春联上写的字:两家合庆,一室同春。她闭上眼,这回是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