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当天夜里写的。
麦穗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把那支英雄牌钢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划,笔尖顺滑,出墨均匀。她在信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行字:“建军,见字如面。”
顾长风坐在她对面翻看那份县教育局的文件,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麦穗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句话。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顾长风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姐这次英语竞赛拿了全县第三。”她写道,“秦老师说,县里本来要撤夜校的老师,现在不撤了,还要加开高中班。姐下学期就能上高中课程了。你说的京市医学院,姐放在心上,一步都不会退。你在西北也别松劲,咱们说好了,京市见。”
她写到“京市见”三个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抬头看顾长风。顾长风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碰在一起。麦穗笑了笑,低头继续写。写完信,她把信纸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的是陆建军在西北某兵团中学的地址,那是他上回来信时留的。顾长风明天去驻地,顺路送到军邮站去寄。
第二天一早,顾长风要走。麦穗送他到巷口,把信递给他。顾长风接过来,放进军装内袋里,贴身的那个口袋。他说:“你放心,这个信走得比普通邮局快。”麦穗点了点头,又帮他整了整军装领子。两个人站在十二月底的晨风里,谁也没说太多话。顾长风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好好念书”,然后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麦穗站在巷口,看着吉普车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回去。
日子从那天起,过得更像上紧了发条。
一月中旬,麦穗参加了夜校的期末考试。这是初中阶段的最后一次考试,考完就能结业。那几天她几乎是拿命在拼,白天在药房抓药,晚上去夜校复习到十一点多才回来。顾长风只要不出任务,每天晚上都去接她,带着一壶热腾腾的红糖姜水。麦穗在车上喝一口,辣得直吸气,又甜得眯眼睛。
考试那天是个大晴天。麦穗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照得她眼睛发花。秦老师追出来问她考得怎么样,麦穗想了想,说英语应该能及格。秦老师笑着说,你的英语要是只及格,我把讲台吃了。麦穗也笑了,心里头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四的晚上。
麦穗到得比平时早。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互相打趣。赵志强坐在后排朝她招了招手,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分了她一半。麦穗接过来没吃,放在桌角上,眼睛一直盯着教室门口。
秦老师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她手里拿着一摞试卷和一张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秦老师推了推眼镜,把成绩单展开,抬起头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秦老师说,“在公布之前,我先说两句。”
她把成绩单折了一下,指腹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像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这次期末考试,咱们班有一个同学,数学全年级第一,英语全年级第二,总分排在全县夜校系统第三名。”
教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同学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麦穗的心跳得咚咚响,她听见旁边陈雪梅小声说了句“谁啊这是”,又听见后排有人猜隔壁夜校的某某某。她的手心里攥出了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老师。
秦老师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麦穗身上。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那是一种老师看着自己学生出息了才会有的表情,骄傲得很。
“高麦穗。”她说,“你上来拿成绩单。”
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哗地一下响起了掌声。麦穗坐在那里,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的。她听见旁边陈雪梅尖叫了一声“高麦穗!”,听见后排赵志强把瓜子拍在桌上喊了句“好样的!”,听见秦老师站在讲台上又喊了一声“快上来”。她这才站起来,晕晕乎乎地朝讲台走。那条过道她每天都要走好几遍,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像是踩在棉花上。
秦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麦穗低头一看——语文八十二,数学九十二,英语八十八,物理七十五,化学七十八。下面一栏写着“初中学段结业成绩”,最下面盖着春山公社夜校的红章。
“从明天起,你就正式结业了。”秦老师说,“下学期直接进高中班。这是你的结业通知单,回家给家里人都看看。”
麦穗点点头,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朝秦老师鞠了一躬,又转身朝班里的同学们鞠了一躬。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麦穗走回座位的时候,陈雪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说高麦穗你也太厉害了,你得请客。赵志强在后排跟着起哄,说对,请客请客。麦穗回头冲他们笑,说请,一人一根糖葫芦。陈雪梅说那不行,起码得再加半斤瓜子。
秦老师笑着拍了拍讲台,说行了行了,热闹完了继续上课。教室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了,那节课大家听得格外认真,好像高麦穗的成绩像一颗火星,把每个人心里的那点劲都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