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一边跟家里人说话,一边不时地往门口看。顾长宁看出来了,说嫂子你别看了,我哥今天开会,散了肯定往回赶。麦穗被说得脸一红,低头给微微擦嘴。顾长宁撇了撇嘴,说结婚快三年了还跟刚处对象似的,你们俩这样,全中国找不出第二对。顾家奶奶在太师椅上听见了,拿拐杖点了一下顾长宁的腿,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样才好,这样才像两口子。顾长宁捂着腿叫了一声奶奶,说你偏心。顾家奶奶说我就偏心,你嫂子多好的人,我不偏心她偏心谁。
晚上的菜都凉了,顾长风还是没回来。麦穗把饭菜用碗扣在锅里温着,把三个孩子挨个哄睡了,自己坐在堂屋里等。顾家奶奶也陪着等了一会儿,后来被周月琴劝着回了隔壁院子。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麦穗的手说,那小子回来肯定饿坏了,你把饺子热几个给他,别让他吃凉的。麦穗应了声,把老太太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进了隔壁的门才回来。
她等到了九点半,巷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声。麦穗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她走到院门口,门已经开了。顾长风的身影从夜色里走出来,军装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军分区开会,秦老师打了电话给公社办,老刘又打了电话到军分区值班室。我都知道了。”
麦穗贴着他的胸膛,闻到他军装上那股混着霜气和尘土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在他怀里“嗯”了一声,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顾长风把她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低头看着她。月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两汪清水。
“全县第三。”顾长风说,一字一顿地,“这还不叫大事?我顾长风的媳妇,全县第三。”
麦穗被他这么一说,脸更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说你别吹了。顾长风笑起来,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他的笑声低低的,震得她耳膜发麻。她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听见他说,走,进去,我还没吃饭。
两个人进了屋,顾长风去厨房盛了饭,把温在锅里的菜端出来,坐在堂屋里吃。麦穗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今天去县城开会,他肯定连中午饭都没好好吃。她想说点关心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顾长风抬头看她,说你自己怎么不吃。麦穗说我吃过了,你多吃点。
顾长风吃完两碗饭,把碗一放,说:“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麦穗正给他倒水,闻言抬起头来。顾长风的表情忽然认真了。他伸手在军装内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县教育局的红头文件,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你先看看这个。”顾长风说。
麦穗把文件拿起来看。那是一份关于春山公社夜校的调整方案,上面写着:鉴于近期春山公社夜校学员在全县英语竞赛中取得优异成绩,经县教育局研究决定,原计划裁撤春山公社夜校的三名教师名额暂缓执行,同时将夜校的初中班扩充为初高中连读班,自下学期起增设高中课程,所需经费由县教育经费专项拨付。文件后面还附了一行手写的批示:“办好夜校,让更多社会青年有书读。”
麦穗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地放下了。
“县教育局本来要撤老师?”她问。
顾长风点了点头。“春山夜校这两年学生越来越少,上面早就想裁撤了。原计划下个学期砍掉一半老师,再过一年看看情况,不行就整个关掉。”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可你今天这个全县第三,让县教育局改了主意。教育局的陈叔说了,一个公社夜校的学生能在全县英语竞赛上拿奖,说明这个夜校办得有成效,值得加大投入。”
麦穗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刚进夜校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不到二十个人。同学们来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有时候下大雨,教室里就剩她和秦老师两个人面对面讲课。丁老师、秦老师他们几个,白天在普通中学上课,晚上骑自行车赶好几里路来夜校加课,一个月就多挣五块钱补贴。他们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像她这样的人有地方念书。
现在,她拿了一个全县第三,居然让这个快要关门的学校留了下来,还扩了高中班。
她的眼圈忽然就红了。顾长风以为她还在担心什么,正准备开口,麦穗却先说话了。
“长风,你知道我为啥非要去夜校念书吗?”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我小时候,村里有个下放的奶奶。有一回她病了,我爷爷悄悄给她送过几副草药,她就对我特别好。她跟我说,麦穗,你一定要多读书。读书能让人明白事理,能让人看得更远。她还说,尤其是女孩子,多读书,将来才能站得稳,不靠别人,自己爱惜自己。那时候我不太懂,可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麦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再抬起来时,眼底像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后来我刚上初中,养母就不让我读了,说家里活多,让我回去带弟弟。我不服气,可争不过她。再后来跟你结婚,你是团级干部,你们家是干部家庭,我连个初中文凭都没有。我就想,我这么个乡下丫头,到底有什么值得你顾长风看上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不甘。
“可后来我去了夜校,秦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她说,麦穗,夜校的门,是给那些不肯认命的人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