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的假期是从第二天早上正式开始的。
麦穗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十一月底的晨光透过窗户纸渗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被窝是空的,但还留着一丝余温。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堂屋,看见顾长风正蹲在门口擦鞋。
那双军靴已经擦得锃亮,他还在擦。鞋刷在皮面上来来回回地蹭,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麦穗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以往他回来探亲,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从没有过在家门口不紧不慢擦鞋的时候。
“你今天不走?”她问。
顾长风把鞋刷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过身。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他看了麦穗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自己看。”
麦穗疑惑地接过来展开。纸条是军分区司令部的信笺,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大意是:顾长风同志在本次军区大比武中率部荣获团体总分第一名,经研究决定,记三等功一次,并准予补休假期七天,自即日起执行。下面盖着红彤彤的军分区司令部公章。
麦穗盯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
“七天?”
“七天。”
“真的七天?”
顾长风看着她瞪圆了眼睛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你这个反应,跟妈昨天一模一样。”他弯腰把擦好的军靴拎起来放回鞋架上,换上一双黑色布鞋,“团部参谋长已经接手日常训练了,这七天,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
麦穗把那张假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口袋里。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结婚三年,顾长风从来没有连续在家待过超过三天。哪次不是来去匆匆,有时候住一晚就得走。她嘴上从不说什么,可每次站在院门口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拐出巷子,心里都像被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是空落落的。
现在好了,七天。她忽然不知道这七天该让他干什么。七天——几乎是一整个星期的奢侈。
厨房里已经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麦穗走过去一看,陆淑云和周月琴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陆淑云在擀面皮,周月琴在切葱花,两个老太太配合默契,一个伸手一个递,谁也不挡谁的道,一看就是搭伙过惯了日子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锅里的水已经滚起来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起了?”周月琴头也没回地打了声招呼,“坐那等着,面条马上好。”
“妈,我来吧。”顾长风走到厨房门口,刚想伸手接陆淑云手里的擀面杖,就被陆淑云一个侧身挡开了。
“去去去,你陪孩子去。”陆淑云挥了挥沾满面粉的手,“厨房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在部队忙了一年,回家里头就好好歇着,别跟厨房较劲。”
“就是,去多陪陪麦穗和三个孩子。”周月琴在旁边帮腔,把切好的葱花往锅里一撒,滋啦一声,香气立刻炸了开来,“我跟你陆妈搭手这么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把这顿饭做出来。你呀,还是去把你那仨小祖宗伺候起来吧。”
顾长风看了看两个妈严严实实堵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只好放弃了。他转过身,朝麦穗摊了摊手,麦穗笑得肩膀直抖。在这个家里,厨房是陆淑云和周月琴的领地,任何人不得越界,这是两个妈妈搬进来那天就定下的规矩。
三个孩子是在面条的香气里醒来的。最先爬起来的是老大知行,这小子精力最旺盛,眼睛还没睁开就扶着炕沿往地上溜,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顾长风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卧室,把老大从炕沿上拎起来。老二知非还闭着眼睛,但小手在空气里摸索着,摸到了顾长风的裤腿才踏实下来。老三知微最后醒,这丫头有起床气,被从被窝里抱出来的时候小嘴瘪着,眼看就要哭,顾长风赶紧抱着她走到厨房门口,让她看灶台上那锅热腾腾的面条。微微的注意力被升腾的蒸汽吸引住了,张着小嘴看了一会儿,居然忘了哭。
早餐是陆淑云的手艺,葱花鸡蛋面,汤底是昨晚就熬好的骨头汤,浓白鲜香,荷包蛋卧得圆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三个孩子每人一小碗,用勺子压碎了拌上香油和酱油。麦穗吃了一大口,说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陆淑云谦虚地说一般一般,周月琴在旁边说你可拉倒吧,这面汤明明是我做的。两个妈妈又斗上了嘴,桌上的人全笑了。
吃过早饭,麦穗要去药房。顾长风说稍等,我送你,说完就朝着三小只走过去,蹲在院子里给三个孩子换鞋。三双小小的学步鞋并排放在他脚边,他手里拿着最小的一双,正在给微微套上。微微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脚丫翘来翘去的不配合,顾长风就握着她的小脚踝,耐心地一点一点往里送。麦穗看着,会心一笑,说不急,顾长风给孩子穿好鞋,还一个一个解释,在家等着爸爸,爸爸送完妈妈就回来陪你们啊,当麦穗坐在顾长风车后座到巷口的时候,嘴角还翘着,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凉。
沈大夫今天来得早,已经在药房里生上了炉子。看见顾长风陪着麦穗进来,老头儿笑眯眯地问了句:“顾团长回来了?”
“回来了。这次能待七天。”麦穗放下包,开始整理药柜。
“七天?那敢情好。”沈大夫打开一包新到的药材,分到各个抽屉里,“你养三个孩子,又念夜校又上班,有个喘气的时间不容易。这几天药房的事不忙,下午你早点走,别耽误了上课。”
“不耽误。”麦穗利索地抓完一付药,用牛皮纸包好,麻线扎紧,往柜台上一放,“上午您就回去歇着吧,我一个人盯着就行。”
沈大夫摆手说不用,但最终还是被麦穗劝走了。老头儿走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你跟你家顾团长一个脾气,都是闲不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