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夜校放了学,麦穗收拾书包正准备走,丁老师在教室门口叫住了她。
“高麦穗,你来一下。”
麦穗跟着丁老师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比上回多了些人,秦老师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批改英语作业。丁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月底测验的成绩单。”丁老师指着表格上的一行数字,“你的数学全班第一,物理第三,化学第五,语文第六。总分排在年级前十。”
麦穗看着那张表格,她的名字写在上面——“高麦穗”,三个字端端正正的。各科成绩后面跟着红色的分数,数学那一栏写着“98”,全班最高分。
“但是,”丁老师话锋一转,手指往旁边移了一格,“英语。”
英语那一栏写着“62”。
“六十二分,刚刚及格。”丁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分数在班里不算最低的,还有好几个不及格的。但是高麦穗,你要考医学院,英语这个成绩远远不够。秦老师跟我说了,你是零基础起步的,能在两个月内及格已经很不容易了。可医学专业的英语要求比一般专业高,你光及格不行,得往上再拉一个档次。”
秦老师从旁边的桌上抬起头来,接过了话头。“麦穗,你的音标已经掌握得很好了,这是最难的坎,你迈过去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大量背单词和练习阅读。英语没有捷径,就是堆时间。你一天背九个单词,现在能不能再挤出一点时间,加到十二个?”
麦穗咬了咬嘴唇。十二个单词,意味着她要再压缩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可是她想起了沈大夫的话——“医学名词里头一多半都是英文翻译过来的,你英语不过关,看西医的教材都费劲。”她又想起了顾长风写在纸条上的话——“英语慢慢学,别急。”还有陆建军,那个在西北戈壁滩上念高二的小子,人家英语竞赛都拿奖了,她这个当姐的不能落后太多。
“能。”她说,“一天十二个。我早上早起来一刻钟,晚上晚睡一刻钟。”
丁老师和秦老师对视了一眼。丁老师把成绩单收起来,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封面上印着“初中英语阅读理解一百篇”。
“这本练习册你先拿回去做,”丁老师说,“一周做两篇,做完给秦老师批改。你的数学和物理可以自己往前推进度了,腾出来的时间多花在英语上。我是教数学的,但我见过太多学生因为英语拖了后腿,别的科目再高分也白搭。你是个好苗子,别让英语成了绊脚石。”
秦老师站起来,走到麦穗面前,把练习册放在她手里。“麦穗,你的学习态度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不管是夜校的还是普通中学的。可英语这个东西它不认态度,它认时间。你给它的时间够了,它就会回报你。你还记得第一节课你念的那个‘古的衣服宁’吗?”
麦穗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现在念一遍。”
“Good evening.”麦穗念了一遍,发音清晰,虽然带着一点口音,可是已经不需要再借助中文注音了。
秦老师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两个月前你还是中文注音,现在你能自己拼读单词了。再坚持两个月,你就能自己看懂一篇短文。英语就是这样,它不跟你讲道理,它就跟你要时间。你的时间花在哪儿,成效就在哪儿。
麦穗抱着那本英语练习册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十月底的风有些凉了,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快步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自家院子的灯还亮着,两个妈的身影在窗户上晃来晃去——陆淑云抱着二宝在拍嗝,周月琴端着奶瓶从厨房里走出来。
麦穗在巷口站了一小会儿。
丁老师说她是好苗子。沈大夫说她不当大夫可惜了。秦老师说她音标已经过了最难的坎。顾长风说头三个月最难,熬过去就好了。她现在学了两个多月了,数学考了全班第一,英语刚及格。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她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好远。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陆淑云抬起头来,笑着说回来啦,锅里还温着汤。周月琴递了块热毛巾给她擦脸,嘴里念叨着今天小宝吃了多少奶、二宝又长了一颗牙、大宝下午发脾气哭了一通。麦穗一边擦脸一边听着,嘴角翘着,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吃过饭,她把三个孩子哄睡了,在桌上摊开了英语音标讲义、那本新发的阅读理解练习册、还有一叠空白的小纸片——用来抄单词的。她数了数,今天要背的十二个单词已经抄好了,她把纸片摊开来,就着台灯的光,一个一个地念。
“book, pen, desk, chair——”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棂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厨房里的灯早就灭了,两个妈也睡了。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只有麦穗念英语的声音,像一只小小的蚕在啃桑叶,沙沙的,不急不缓的。
她把十二个单词挨个念了十遍,又做了两篇阅读理解练习——读得很吃力,每篇短文里都有七八个不认识的单词,她一个一个查词典,查完了标上音标和中文释义,再从头读一遍。读完了,两道选择题,四个选项,她选对了三个。
还行。
她把练习册合上,在当天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勾。然后翻到日历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英语,等着。我高麦穗不怕你,一定拿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