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饭，是陆淑云、周月琴两人一起做的，麦穗和顾长宁在旁边帮忙。
灶房里热气腾腾。周月琴掌勺，她是那种站在灶台前就浑身来劲的人，锅铲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红烧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糖色炒得油亮油亮的，一屋子都是甜丝丝的肉香。陆淑云切菜，刀工细，土豆丝切得又匀又细，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麦穗在中间打下手，一会儿递盐一会儿递酱油，被两个妈支使得团团转。
“穗儿，酱油。”
“来了来了——”
“穗儿，尝尝这个汤咸不咸。”
麦穗凑过去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陆淑云又问：“淡了吗？要不要再加点盐？”
“正好，妈，正好。”麦穗嘴里含着汤，含糊不清地说。
周月琴在旁边笑了：“亲家母，你放心，穗儿可是大厨，她说正好那就是正好。”
陆淑云也笑了，笑完了又低头切菜。她想起从前，她一个人在京市那个院子里做饭，厨房空荡荡的，她总是多摆一副碗筷，摆在桌上又收回去。有一回高长远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帮她把那副碗筷收进碗柜里，两个人的手在碗柜前碰了一下，都是凉的。
院子里，高长远和顾明远坐在枣树下，一人一只搪瓷茶缸。高长远把烟斗点上了，顾明远没点，只是叼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亲家，”顾明远说，“穗儿刚嫁到我们家时，又黑又瘦，只要在家就不停干活，从来不说从前的事，我和月琴也不好问。孩子心里苦，我们看得出来。”
高长远吸了一口烟斗，烟雾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让孩子跟着遭罪了，她妈也从未放下过她。”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淑云每年都给穗儿做一件衣裳，也不知道她多高、多重，就往大了做，想着万一找到了呢。家里攒了二十件，从婴儿的到十五六岁的都有，一件也没穿过。”
他顿了顿，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
“有一年冬天，淑云做了一件红棉袄，做完了以后抱着棉袄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棉袄上落了一层霜。她说她梦见穗儿了，穗儿说冷。”
顾明远没说话。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也没觉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穗儿到我们家这一年多，去年过年除夕，穗儿抢着包饺子。月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包饺子，穗儿说她在村里的时候，除夕养母怕她吃饺子，连包都不让她包，长这么大吃的几回饺子，有两次是麦父悄悄留给她的，还有两次是隔壁刘奶奶可怜她送她的。过年一家人一起包了饺子一家人都吃，热热闹闹的，多好，没想到她也过上了。”
高长远听完，把烟斗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后面他的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苦了穗儿，老哥，你们都是好人，谢谢你们。”
“进了我家的门那也是我家的孩子，对她好应该。”顾明远说。
堂屋里，高怀瑾和陆淑安在帮着收拾桌子。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高怀瑾往桌上摆碗筷，陆淑安摆椅子。
三个孩子并排躺在里屋的大床上，顾老太太坐在床边守着。大宝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顾老太太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嘴里哼着小调。二宝还在睡，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梦里咂了咂嘴。小宝被顾老太太抱起来的时候跟着醒了，也不哭，就拿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老太太。
“醒了？饿了是不是？”顾老太太摸了摸小宝的脸蛋，转过头冲外头喊，“穗儿！小宝醒了，该喂奶了——”
麦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奶奶你帮我先拍拍她，我这边菜马上就好！”
顾老太太就抱着小宝轻轻地拍着，嘴里念叨着“妈妈在做饭，一会儿就来”。她一个人照顾三个，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大宝在她腿上躺不住了，扭来扭去想翻身，她就把大宝翻过来让他趴着，大宝仰着脑袋东张西望，嘴里发出一连串咿咿呀呀的声音。
菜端上桌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碗西红柿蛋汤，中间是一大盆焖面，热气腾腾的，是麦穗亲手做的。周月琴还特意多做了两个菜——她说亲家头一回来，不能寒碜。
所有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大人坐满了，三个孩子被轮流抱着——大宝在顾老太太怀里，二宝在高长远臂弯里，小宝窝在陆淑云腿上，小脸贴在姥姥的胸口，又睡着了。
顾明远站起来，手里端着搪瓷茶缸。他看了看满桌子的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说，“方家倒了，真相大白了。穗儿找着了亲爸亲妈，咱们两家成了亲家。三个小的马上就要满百天。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比今天更好的日子。”
他看了看高长远，又看了看麦穗。
“来，为了穗儿，为了三个小的，为了咱们两家——”
“干杯！”周月琴喊了出来，她端着一杯酒，眼睛亮晶晶的。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高长远举着酒杯，陆淑云端着茶，顾老太太把她那只小酒盅也端起来了，说“我老太太也凑个热闹”。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响。那声响不大，可是在这暮色四合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饭桌上，陆淑云给麦穗夹了一筷子鱼肚子。周月琴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给麦穗夹了一块红烧肉，挑的是最肥瘦相间的那一块。两双筷子同时落在麦穗碗里，两个妈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麦穗端着碗，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又看看左右两个妈互相给对方夹菜，使劲憋着眼泪。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了下去。
顾老太太抱着大宝，大宝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不停的乱抓着，顾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不急不急，等大了能吃了，太奶奶喂你吃啊。”
高长远把二宝放在腿上，二宝醒了，不哭也不闹，就拿一双眼睛盯着高长远看。高长远也看着他，一老一小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二宝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高长远觉得自己心口被人攥了一把，攥得又酸又疼。他低下头在二宝额头上亲了一下，二宝伸手抓他的胡子，抓了一把就不松手了。
“这小子手劲儿大，”高长远歪着脑袋被二宝揪着胡子，也不挣，笑着说，“长大了肯定是个干活的好手。”
陆淑安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高长远跟前，把二宝接了过去。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僵硬——二十多年他都在西北跟机器打交道，抱孩子这事儿他始终没学会，可他不肯撒手。他把二宝放在自己腿上，二宝揪完高长远的胡子又去揪他的衣领，他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