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一截。窗外的石榴树把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摇晃的斑点。
高长远坐在八仙桌前,搪瓷茶缸里的水已经换了第三遍,还是凉的。他听完高怀瑾和顾长风的转述,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到院子里那窝鸡崽跟着老母鸡从门口来回踱了三趟。
“周秀兰肯签字,不容易。”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她说的那个姓孙的干部——孙茂田——我听到过这个名字。”
高怀瑾抬起头。顾长风也把视线从手里的军帽上移开了。
“您什么时候听到的?”高怀瑾问。
高长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缸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堆旧物里翻找一件压箱底的东西,翻到了,吹开上面的灰。
“那天早上我去上工。农场安排我们掏渠泥,从早上掏到天黑,腰都直不起来。上工的路上,大队的会计老廖骑了个破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一边骑一边跟农场场长说话。我走在后面,听见老廖说——清水镇卫生局的老孙没了,胃穿孔,死在宿舍里,门从里面闩着,身子都僵了。场长问哪个老孙,他说孙茂田,管后勤的那个,一辈子没结过婚。”
高怀瑾的眉心拧了起来。
“腊月初八早上?”
“嗯。”高长远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天晚上你妈羊水破了,我用板车拉去的医院。”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顾长风把军帽搁在膝盖上,手指停住了,没有再摩挲帽檐。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院子里那窝鸡崽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只剩下老母鸡蹲在石榴树下,眯着眼睛打盹。
过了好一会儿,高长远把茶缸放到桌上,声音恢复了沉稳。
“那打电话的就不是孙茂田。”顾长风接过了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有人用了一个死人的名义。选孙茂田,就是因为他刚好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死了,死人不会开口否认。”
“而且选他的人知道他的身体状况。”高怀瑾补充道,“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掐着时间算好的。”
高长远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我在农场待了五年。那五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到底是谁把我弄下去的。”他把茶缸推到一边,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起来,“我想了五年,想明白了。但我想明白的只是前半段——谁整了我,怎么整的。后半段——穗儿的事——我是到今天才想明白。”
“您说。”高怀瑾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帽拧开。
高长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段往事翻出来。最后还是说了。
“二十年前,我在京市大学中文系当教员。系里有一个副教授的空缺,两个人竞争——我和另一个教员,姓章,叫章仲恒。他比我大五岁,讲课不如我,文章也发得比我少,但他是系主任的内弟。”
“竞争到最后阶段,有人给系里写了一封匿名信,里面夹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我宿舍书架上的一本书——一本五七年出版的诗集,作者是个后来被打成右派的诗人。那本书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在书架角落里的。但照片拍得很清楚,书脊上那个作者的名字,放大之后看得一清二楚。”
“那书是谁放的?”顾长风问。
“能进我宿舍放书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跟我住在一起。那时候的青年教师宿舍两人一间,我的室友姓方,叫方慕尧。我后来才知道方慕尧和章仲恒是老乡,一个县出来的,走得比我近。”
“匿名信寄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月,我被下放到红星农场,又过了一个月,章仲恒拿到了副教授的聘书。我走的那天,章仲恒来送我,站在卡车厢外面,仰着头看我,说——长远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设防了。”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摩挲着帽檐上磨得发白的布边。
“同一个月,方慕尧顶了我的中文系教员的职位。”高长远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方慕尧同年就调到了地方上县里的教育系统的机关,干到现在官至副厅级。”
“他调去的那个地方——”高怀瑾的笔悬在纸上。
“阳州地区。”高长远说,“清水镇归阳州管。”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了堂屋的空气里。
高怀瑾把“阳州”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在这个词外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圈。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雨。
“方慕尧调到了阳州,清水镇就在阳州辖区内。穗儿是在清水镇卫生院被人抱走的。时间线上——您六八年初下放,穗儿六八年腊月出生。中间隔了不到一年。如果方慕尧在阳州有职务关系,他的人脉可以覆盖到清水镇。”
高长远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高怀瑾却没有顺着这条线往下追。他把笔放到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两个手肘撑在大腿上,看着高长远。
“爸,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他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了才放出来的,“您被下放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也都拿到手了。妹妹那时候还没出生。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下手,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