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芽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烧的。
她在走廊拐角差点一头撞上周秀兰。周秀兰手里端着一碟咸菜疙瘩,被她一撞,咸菜在碟子里晃了两晃,赶紧搁到窗台上,腾出手扶住麦芽的肩膀。她低头一看麦芽的脸色——散开的头发,敞着的领口,涨得通红却没有半滴眼泪的脸——瞬间就全明白了。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东厢房虚掩的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麦芽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挣开她的手,径直跑进了西厢房,反手把门关上。
周秀兰站在走廊里,看看西厢房紧闭的门,又看看东厢房虚掩的门,脸色铁青。她咬着后槽牙,心想这男人是铁打的不成?麦芽这丫头也不争气,连个喝醉的男人都搞不定。但她没有追进去骂,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东厢房那扇门,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怨毒。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子落在她脚边。半晌,她扯了扯衣角,低声嘟囔了一句:“没关系,来日方长,我就不信这个邪。”
她推门进了西厢房,反手把门闩上。麦芽正扑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周秀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掰她的肩膀。麦芽猛地翻过身来——脸上没有眼泪,只有涨得通红的愤怒和屈辱。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他就让我出去——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她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脸上的通红又加深了一层,一直烧到了耳朵根。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也尖了起来:“我都穿成这样了,扣子都解了两颗,他还让我出去!他是不是男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带着一种天真的恶意,好像“不是男人”这四个字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
周秀兰伸手捂住她的嘴,力道不重,但眼神里的警告是实打实的:“你给我小声点!生怕你姐回来看不见是不是?”她把麦芽往床里面推了推,自己也在床沿上坐稳了,声音压得极低,“你声音再大点,让邻居听见了,咱俩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他今天不看你,明天不看你,后天呢?男人都是经不住磨的,你要有耐心。你姐刚嫁进来的时候,他不也是冷冷的吗?现在不照样给她剥糖蒜?你比你姐年轻,比她水灵,她都能磨软了他,你凭什么不能?”
麦芽从床上坐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嘴唇还是嘟着的:“那我该怎么办?我今天都穿成这样了,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周秀兰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床头上,两只粗糙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眯着眼像是在盘算一盘很大的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慢,像是在教学生一门极精深的学问:“你今天这事,其实干得不对。你太急了。你以为把扣子一解,男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那是戏文里唱的,不是真的。你姐夫是什么人?是团长,是带兵的。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在他眼里就是个黄毛丫头,硬贴上去只会让他反感,觉得你轻浮。今天他没骂你,是给你姐留着脸面,但这份脸面只能用一次。”
麦芽的脸色变了变,手指攥紧了枕头角。
“要让他对你上心,不能光靠露肉——你得让他觉得你比你姐好。你姐那个人什么脾气你最清楚,性子硬,什么事都自己扛,骨头硬得跟石头似的。男人一开始可能会敬重这样的女人,但日子久了就会累,会觉得没有柔软的地方可以靠。你要做的,就是她做不到的那些事。她性子硬,你就要比她软,比她温柔。他喝醉了你不该往上贴——你想想,一个男人喝醉了最需要什么?不是女人,是照顾,是体贴。你应该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口问他能不能进来,他不让你进你就乖乖退出去,临走了再轻声说一句‘姐夫你不舒服就叫我’。这样他才不会防着你,才会觉得你是个懂分寸的好姑娘。”
麦芽听得似懂非懂,眨着眼睛问:“那然后呢?”
“然后?”周秀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是浮在嘴角上,像是贴上去的一层薄纸,“然后日子长着呢。你每天在他跟前晃,但别贴上去。穿得素净点,别花枝招展的,让人一看就起戒心。对你姐的孩子好一点——不是装装样子,要让他看在眼里。他给孩子拍嗝的时候,你递块干净尿布过去,别说话,递完就走。他洗尿布的时候,你端盆热水过去,说姐夫天冷了用热水洗吧,说完就走。让他习惯你的存在,让他觉得你是个懂事的、省心的姑娘。等他对你不设防了,等哪天你姐不在家、他又正好有酒意的时候,你才能更进一步。”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冷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条蛇在草丛里吐了一下信子。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贴着麦芽的耳朵:“但你要记住——咱们的最终目的不仅是他,还有那三千块钱。你姐把钱藏得那么紧,我翻了多少回了,她屋里每一个抽屉、每一件衣服口袋、每一个罐子我都翻过了,就是找不到。她把钱藏得比命还紧。要是你能拿住你姐夫,让他听你的,那钱自然就到手了。就算拿不住,只要你们有过那么一回,或是让你姐看到你跟你姐夫独处一屋,就你姐那个性子,她自己就会闹离婚。她那脾气你还不清楚?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一走,这个家就散了,可散了怕什么?散了才好。她一走,这家里的一切——钱、院子、孩子、男人——不就都是咱的了?”
麦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石榴树还在沙沙地响,午后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窗户纸吹得微微鼓动,光柱里的灰尘被搅得翻飞起来。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床上,在她那件碎花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一池被搅乱的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连衣裙上那两颗还没扣上的扣子,手指慢慢摸上去,一颗一颗地扣好。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把她今天下午的冲动、莽撞和失败通通扣起来,藏好,不让任何人再看见。
扣好之后,她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意和周秀兰刚才的一模一样,薄薄的,浮在表面,没有抵达眼底。但在那层薄笑下面,多了一样周秀兰没有的东西——那是年轻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贪婪,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嫉妒,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方向。
她说:“娘,你说得对。我不急。我要让他自己看过来。不过,娘,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以后姐的钱要分我一半。我还要姐的衣柜——她那件的确良衬衫,淡蓝色那件,领子上绣了小花的,还有陆淑云给她做的那件风衣,卡其色的,双排扣的,我都要。凭什么她有好衣裳穿我没有?我也是你生的,我比她年轻,比她好看,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还有姐夫给她买的那些东西——梳子、发卡、雪花膏——以后也得给我买。”
周秀兰笑了。午后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她伸手把麦芽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柔,粗糙的指腹划过麦芽光滑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出手的珍宝。
“真没出息,那时你就是首长夫人了,要什么没有,还在乎一两件衣服!”她的语气里带着纵容和嗔怪,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的,分明是一种比贪婪更深、比怨毒更冷的东西,“不着急,等事成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那死丫头的一切,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