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开始筹备婚礼的时候,麦穗的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满三个月了。顾母把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六,说是不冷不热的好日子。婚礼一切从简,只请两家的至亲好友,在军区食堂摆几桌便饭。麦穗对此没有异议——她本来就不喜欢铺张,更何况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仪式办了,然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按照宋护士长的嘱咐,孕满三个月要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这天一大早,顾母和顾长风陪着麦穗去了医院。本来麦穗觉得有顾母陪着就够了,但顾长风坚持要一起来——他嘴上没说,但从他出门前反复检查车钥匙、病历本和化验单的样子来看,麦穗知道他紧张。他在团部面对千军万马都没皱过眉头,可面对一台b超机,他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袖口的扣子。
宋护士长亲自领着麦穗进了b超室。顾母陪着麦穗进去,顾长风被拦在门外——b超室不大,站不了太多人。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每次b超室的门开一条缝,他的目光都会第一时间扫过去。
b超室里,宋护士长把耦合剂涂在麦穗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探头贴上皮肤,屏幕上出现了黑白相间的模糊影像。宋护士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她把探头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宋阿姨,有什么问题吗?”
宋护士长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探头又换了个角度,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麦穗和顾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不是问题。是个意外之喜——三个。三胞胎。”
顾母手里拿着的麦穗的病历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嘴唇在发抖,眼眶刷地红了,声音都变了调:“三个?三个孩子?这——这得赶紧跟长风说——”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从容笃定。
麦穗躺在检查床上,一只手还攥着顾母的手腕,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三个。不是做梦。是三个。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月光,树林,那个浑身滚烫的男人把她按在地上。她从没想过那一晚会在她身体里种下三个生命。她以为那只是命运给她的一道伤口,可现在这道伤口里开出了三朵花。
检查结束,顾母扶着麦穗走出b超室的时候,顾长风已经从墙上直起了身。他看见母亲红着眼眶又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迅速落在麦穗脸上。
“三个。”顾母抢先开口,声音还在发抖,“长风,三个孩子。三胞胎。医生说我活了大半辈子接生过那么多孩子,三胞胎是头一回见。”
顾长风愣在原地。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样——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他低下头看着麦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太紧,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放在小腹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覆在她手背上,比任何时候都轻,像是怕压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消息传回顾家的时候,全家都炸了锅。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完顾母的话,手里的豇豆撒了一地,腾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嘴里不停地念叨“三个三个三个——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老头子!老头子你听见没!三个!”爷爷拄着拐杖从书房里出来,那张几十年风雨不动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那得准备多少尿布?”顾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洒在报纸上,他低头看了看报纸,又抬头看了看顾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我去后勤部问问,能不能多申请一套军需用品”。顾长宁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冲到麦穗面前又猛地刹住脚,围着她左看右看,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肚子又不敢,最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在麦穗的小腹上,压低了声音说:“小侄女们——还是小侄子们——我是你们姑姑。等你们出来,姑姑带你们去买糖。”
满屋子的人七嘴八舌,奶奶已经在跟顾母商量要不要把东厢房隔壁那间储物间也腾出来当婴儿房,爷爷在算三个孩子一人一张小床得占多少地方,顾长宁在纠结到底是三个侄子好还是三个侄女好。顾长风站在人群外围,依旧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麦穗身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偶尔抬头回答奶奶一句“没事,不累”,偶尔低头让顾长宁摸她的肚子。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种柔和不是被呵护出来的娇嫩,而是经历了所有磨难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然。
等所有人的兴奋劲儿稍微平复了一点,顾母在麦穗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丫头,从明天起,诊所的工作暂停。不是不让你做事,是三胞胎的风险比单胎大得多,宋护士长反复交代,五个月以后基本要卧床休息。前四个月能活动,但不能劳累。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都是关键期,尤其你这一下怀了三个,身子负担比普通孕妇重三倍。从今天起,家里给你开小灶,每顿饭按宋护士长开的营养食谱来,你奶奶亲自掌勺,我监督,你负责吃。”
顾长风站在沙发旁边,听着母亲一条一条地安排,忽然开口:“明天我去后勤部申请调休。接下来几个月尽量减少出差和外出任务,能在家办公就在家办公。”
顾母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笑了笑:“你总算开窍了。”
麦穗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不用这么紧张”。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把那只戴着帝王绿镯子的手轻轻覆在上面。三个。她曾经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孤零零的,只有她爹一个人疼她。现在她肚子里有三个小生命,身边有顾长风,有这一大家子人,还有她爹——她想好了,等婚礼办完了,就把她爹接到城里来住一阵子,让他也看看自己的外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