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麦穗父女俩退了招待所的房,背着包袱找到了城西那条青石板巷子。
怀山中医诊所的门已经开了,沈怀山正坐在诊桌后看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把麦穗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昨天那身旧棉袄,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袖口的破口也用针线缝上了,针脚细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后面小屋收拾好了,自己去看看。”他把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大门一把,后门一把,药柜一把。丢了自个儿掏钱配。”
麦穗接过钥匙,串在裤腰带上系好。她爹帮着她把后院那间小屋收拾出来——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个旧年历,还是去年的,印着个胖娃娃抱鲤鱼。麦满仓拿稻草给她塞了个枕头,又用砖头垫高了床脚,忙前忙后,腰疼得直皱眉也不肯歇。
“爹,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没事,爹还能干。”麦满仓把床板擦了一遍,又检查了窗户的插销,“你在这儿好好干,爹明天就回去。”
麦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这么快?”
“家里还有一摊子事。”麦满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娘那边得有个交代,王家那边也得去说清楚。爹不在家,你弟弟没人管。你放心,爹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来看你。”
“爹,这钱你拿着。”麦穗把钱塞进麦满仓手里,按住了不让推。“一共两百块。五十块还给王大柱,剩下的留着给弟弟上学用。”
“这咋行——”麦满仓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票子,手指微微发抖,“你自己的钱,你在这儿才刚站住脚,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有手艺,饿不死。”麦穗握着她爹粗糙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王大柱那五十块定金是娘收的,不还回去,王家不会消停。还了,咱们就不欠他们什么了。剩下的给麦苗交学费,他的学业不能耽误。我有手艺,在这儿有吃有住,用不了多少钱。”
麦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些钱仔细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确保万无一失。
麦穗握着她爹粗糙的手,声音忽然有些发抖,“爹,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沈大夫诊所打个电话,沈大夫说可以接。”
麦满仓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傍晚,麦穗送她爹去火车站。站台上风很大,麦满仓穿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棉袄,肩上挎着破帆布工具包,佝偻着腰,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火车汽笛响了,他转过身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麦穗,爹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爹,别说了。”
麦满仓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她挥手,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一翘一翘的。麦穗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铁轨,看了很久。
回到诊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麦穗推开那扇木门,药香扑面而来。她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一个抽屉,伸手抓了一把当归,干枯的药片在掌心里哗哗作响。从明天起,这里就是她的活路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麦穗就起来了。她把诊所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地板用拖把拖了三遍,诊桌擦得能照见人影,药柜上的铜拉手被她擦得锃亮。沈怀山来上班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你这丫头,是来当药工的还是来当田螺姑娘的?”他把公文包放在诊桌上,语气听着像责备,但眼睛出卖了他——眼角那几道皱纹挤在一起,分明是在笑。
“沈大夫,药柜我都过了一遍,您放心,一味都没弄错。后院的地我也扫了,昨天的药渣倒了,药罐洗干净了。”麦穗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沈怀山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发现壶里的茶已经泡好了,温度刚刚好。他抿了一口,看了麦穗一眼:“以前干过?”
“没有。”麦穗老实回答,“在老家伺候过人。”
沈怀山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大字——《药性赋》。“你念过书,底子不算差,但中医典籍不比课本,光是背下来不够,得能结合实际病例讲出个所以然来。你先翻翻,熟悉熟悉,有不懂的就问。先把这本吃透了,我再教你诊脉。”
麦穗接过那本册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用针线重新装订过,看得出来是很有些年头的老书。她翻开第一页,竖排的铅字密密麻麻地排着,好些医理她读得似懂非懂,但比当年在学校念课本时更觉得有滋味。那时候读书是为了能有个初中文凭,现在读书是为了活命,为了站稳脚跟。
“沈大夫,”她忽然抬起头,“这些医理——您能教我吗?”
沈怀山正端起紫砂壶要喝茶,闻言顿了一下。他看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有意外,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年头,学徒都是师傅教什么就学什么,很少有人敢主动要求多学。这丫头胆子不小。
“每天打烊后,我给你讲一段。讲完了回去抄,抄到弄懂为止。”他把紫砂壶放下,“纸笔在抽屉里,自己拿。”
“谢谢沈大夫。”麦穗对着他鞠了一躬,把《药性赋》揣进怀里,转身继续擦药柜。
上午来了两个病人,都是老街坊,一个是老寒腿犯了,一个是咳嗽半个月没好。沈怀山坐堂问诊,麦穗在旁边站着,看沈怀山怎么问脉、怎么开方,然后照着方子抓药。老寒腿的病人抓完药,看了麦穗一眼:“沈大夫,这是新来的徒弟?”
“药工。”沈怀山头也不抬,“抓药的。”
“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麦穗把药包好递过去,“大叔,您的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趁热喝。这几副药吃完了要是还疼,再来找沈大夫。”
老头接过药包,又看了麦穗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善意。“小姑娘手脚麻利,说话也利索。沈大夫,你这儿添了人手,以后咱们拿药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沈怀山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这天下午,沈怀山给了麦穗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他把十几味草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混在一起,摊在桌上,让麦穗一味一味地分拣出来。麦穗在桌前站了半个小时,手指在草药堆里翻飞,把当归归作一堆,黄芪归作一堆,党参、白术、茯苓、甘草,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最后只剩几片形状相近的根茎,她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切面的纹理,准确地挑出了防风、柴胡和白芷。
沈怀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等她分完了,他才开口:“你爷爷是个人物。他教你的不只是认草药,是认药材的门道。形、色、气、味,四样都教到了。”
“爷爷说,药是给人吃的,认错一味就是要人命的事。”麦穗把分好的草药分别装进药柜抽屉里,“我不敢认错。”
沈怀山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拿茶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饭跟我一起吃。吃完开始讲医理。”
“是。”麦穗站在药柜前,看着满墙的抽屉,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铜拉手。她想起爷爷在山里教她认草药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粗糙的手指掰开一片叶子教她认叶脉的走向,想起他临终前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说的那些话。爷爷说,以后要是没路走了,就去山里找它们。她没有进山。她进了城,站在一间药香弥漫的诊所里,面前是满墙的草药。爷爷说得对,这些草药认得她。它们给她留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