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李达康重重摔上。
门框上的灰尘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李达康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黑皮公文包。
包上的铜扣勒得他指节泛白。
他白衬衫的领口被沙瑞金揪得皱成了梅干菜,最上面那颗扣子也不翼而飞。
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像根上吊的绳索。
他满头大汗地穿过省委大楼长长的走廊。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凌乱而沉重的“吧嗒”声。
路过的几个机关干部看到他这副狼狈样,纷纷停下脚步。
眼神里透着惊讶和掩饰不住的探究。
李达康像没看见一样,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电梯。
“嗡——”
电梯门一关,他腿一软,后背重重地撞在不锈钢轿厢壁上。
冷汗顺着油腻的发际线往下滚,流进眼睛里。
蛰得生疼。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底一片猩红。
一楼大厅,司机小王早就把那辆黑色奥迪A6停在了门廊下。
李达康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
一把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回市委!快!”
他嗓音嘶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
车门砰地关上。
奥迪A6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黑印,箭一样窜了出去。
车厢里开着冷气。
但李达康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觉得浑身都在冒火。
他把公文包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双手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抓扯。
“要钱……我去哪要钱!”
他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低吼。
手指一用力。
几根油腻的黑发连着发根被生生拔了下来。
飘飘荡荡地落在他深色的西裤上。
这几天,他像是在地狱里滚了一圈。
高新区二期的工地已经彻底死透了。
没有塔吊的轰鸣,没有渣土车的扬尘。
只有几百个讨薪的民工,天天堵在市政府的大门口。
就在昨天下午。
几个情绪激动的包工头,甚至带人砸碎了市政府一楼大厅的三块防弹玻璃。
防暴警察去了三次,连警车都被工人们掀翻了一辆。
法不责众,根本没法抓。
更要命的是那些银行行长。
以前见了他李达康,哪个不是点头哈腰,达康书记长达康书记短。
现在呢?
各大行的行长像催命鬼一样,天天堵在他办公室门口。
“李书记,高新区那笔二十亿的过桥贷款什么时候还?”
“达康书记,城投债明天就到期了,账上没钱,您看……”
一闭上眼,全是这些逼债的嘴脸。
他彻底醒悟了。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行政命令确实管用。
但那得看对谁。
对付那些几千万、几个亿的本土小老板,他李达康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倾家荡产。
可是面对贺行简。
面对景泰财团这种掌控全球供应链、能随时调动千亿美金离岸资本的金融巨兽。
他手里那点引以为傲的权力。
就像是拿着烧火棍去捅马蜂窝。
连人家的一根汗毛都伤不到,反而被蛰得满头是包,毒发身亡。
“三百亿啊……”
李达康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汉东一天蒸发三百亿。
沙瑞金把这个黑锅死死扣在了他头上。
如果不想办法让景泰把钱退回来,重新启动高新区的项目。
别说省委常委的位置。
他李达康下半辈子,就得去秦城监狱里蹲着了。
贪污受贿他没干。
但玩忽职守、导致国有资产重大流失这项罪名,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可是,贺行简凭什么停手?
人家撤资撤得干脆利落。
外资行的违约金人家照付。
机器烧毁人家不在乎。
甚至连汉东的油气集团,都被景泰在海外的壳公司低价吞了。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没有谈判,没有妥协。
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啊——!”
李达康猛地抬起双手,用力锤打着真皮座椅的靠背。
发出“砰砰”的闷响。
座椅里面的海绵被锤得瘪了下去。
他又抓下了一大把头发。
头皮被扯得生疼,渗出几丝血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坐在副驾驶上的秘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快要发疯的李达康。
他咽了口唾沫。
小心翼翼地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
转过身,递到后排。
“达康书记……您擦擦汗。”
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讨好。
李达康没接纸巾。
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秘书,像要吃人。
秘书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把纸巾放在座椅上。
“书记,您别慌。”
他斟酌着字句,生怕哪句话触了霉头。
“现在这局面,硬抗是抗不过去的。沙书记也是急了眼,才把火撒在您身上。”
秘书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下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
“景泰撤资,归根结底是因为那天在省委礼堂闹翻了。”
李达康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说下去。”他声音沙哑。
“贺董是个商人,商人重利。”
秘书见李达康听进去了,连忙压低声音建议。
“咱们只要给他足够的台阶和利益,他没理由跟钱过不去。”
“达康书记,咱们低个头,亲自去景泰大厦找贺董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