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重重砸在台阶上。
纸箱底翻转,带起一阵灰扑扑的细尘。
灰尘顺着热风,扑在陈岩石那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面上。
陈岩石愣住了。
他举着红皮喇叭的手停在半空。
喉咙里准备好的大道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砸,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低下头,看向满地散落的东西。
十几本封皮发黄的财务账册。
夹杂着上百张过塑的高清彩色照片。
一张照片被风吹着,贴着大理石台阶滚了两圈。
刚好停在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的皮鞋尖上。
郑西坡低头扫了一眼。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被开水烫了脚,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皮鞋鞋跟在台阶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照片翻了个面,正面朝上。
画面很清晰,是澳门太阳城赌场的贵宾室。
桌上堆着半米高的塑料筹码。
大风厂的副厂长王文革,正搂着一个穿着暴露的荷官。
嘴里叼着雪茄,笑得满脸通红。
陈岩石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干瘪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
手里的黄杨木拐杖在地上戳了戳,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岩石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上的贺行简。
“你拿几张合成的假照片,就想往我们大风厂的干部身上泼脏水?”
贺行简连解释的兴趣都没有。
他甚至没低头看那些照片一眼。
只是从西裤口袋里摸出那枚金属防风打火机。
在指间把玩。
“顾明。”
贺行简头也没回,淡淡喊了一个名字。
站在纸箱旁的顾明往前走了一步。
他弯下腰,随便从地上捡起一本账册。
翻开中间折着页的一角。
顾明走到大门口的立式麦克风前。
那是平时保安用来指挥车辆的扩音设备。
他拍了拍麦克风网头,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今年五月十二号。”
顾明的声音通过大堂外的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景泰财团汉东分部,向大风厂对公账户拨付第一期设备更新款。”
“总计四千五百万人民币。”
广场上的几万名工人安静下来。
几万双眼睛盯着台阶上的顾明。
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款项到账后不到四个小时。”
顾明低头念着账本上的流水明细,语速平稳。
“大风厂财务科,以‘购买进口德国机床预付款’的名义。”
“将这四千五百万,分七笔转入京州三家皮包公司。”
“当天夜里,这笔钱通过地下钱庄,全部洗到了澳门太阳城赌场的贵宾账户里。”
陈岩石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中山装的领口勒得他满脸通红。
“你胡说!”
陈岩石用力挥舞着手里的塑料大喇叭。
“王文革是个老实本分的同志!他为了厂子熬白了头!”
“这账本是你们伪造的!你们资本家为了赖账,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
贺行简停下转动打火机的动作。
拇指一挑,咔哒一声。
幽蓝的火苗窜起,又被他按灭。
他踩着皮鞋,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陈老,你觉得我贺行简,有那个闲工夫去伪造一个破产厂子的账?”
他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照片。
“去查查银行的流水底单。每一笔转账的数字、时间、经手人签字。”
“全在这堆纸里写得清清楚楚。”
顾明没理会陈岩石的咆哮,继续弯腰捡起另一叠照片。
他把照片举高。
对着广场上那群穿着蓝工装的工人。
“七月八号。”
顾明对着麦克风继续念。
“大风厂工会,以‘职工大病互助基金’的名义,向市总工会申请了一千二百万专项补贴。”
“加上景泰垫付的八百万原料定金。”
“一共两千万。”
顾明抽出一张照片,弹了弹上面的灰。
“这两千万,没有一分钱发到生病的工人手里。”
“全款在京州南城的绿城别墅区,买了两套带泳池的独栋别墅。”
“房产证上的名字。”
顾明转过头,看了一眼躲在陈岩石身后的郑西坡。
“一个是工会副主席的儿子。另一个,是郑主席的小舅子。”
这句话一出。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排几个举着“还我血汗钱”横幅的工人,手臂僵在半空。
布条在风中软趴趴地垂下来。
陈岩石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拄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像树根一样鼓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着抖。
他艰难地弯下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陈岩石从地上捡起那张拍着别墅房产证的高清照片。
红色的印章。
黑色的名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旁边甚至还有郑西坡小舅子拿着钥匙在别墅门口剪彩的留影。
陈岩石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却发不出半点连贯的声音。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信了一辈子的“好同志”。
他为了大局,拼了老命出来保的大风厂干部。
全是在吸工人血的蚂蟥。
贺行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固执的老头。
眼神里没有嘲笑。
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
“老人家。”
贺行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陈岩石的心口上。
“时代变了。”
“现在的商场,讲的是契约,是规矩。”
他伸手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不是靠你喊两句口号,拉几条横幅,就能把账平掉的。”
“大风厂为什么破产?”
贺行简伸出手指,指着满地的账本。
“因为它的管理层,从上到下全烂透了。”
“我给的设备款,被他们拿去澳门输个精光。”
“我给的原料定金,变成了他们小舅子名下的别墅和豪车。”
他每说一句话。
陈岩石的脸就灰败一分。
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瞬间又深了十几道。
“你跑来这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冷血的资本家。”
“让我为了汉东的大局,去无偿注资三个亿。”
贺行简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你让我把钱注进去干什么?”
“给王文革翻本?还是给你们工会主席的亲戚再买几套海景房?”
贺行简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陈岩石。
“别拿情怀当饭吃。”
“情怀掩盖不了这帮蛀虫的贪婪。”
贺行简停在陈岩石面前,距离他只有半米。
“景泰的钱,是三十万员工一分一毫赚出来的。”
“我不是做慈善的。景泰,也绝不养汉东的蛀虫。”
陈岩石僵在原地。
那张印着房产证的照片从他枯槁的手指间滑落。
掉在台阶上。
他感觉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连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信仰崩塌的感觉。
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大半辈子都在为工人的权益奔走。
到头来,自己却被这群贪得无厌的蛀虫当成了挡箭牌。
当成了跑来景泰大厦逼宫的枪使。
陈岩石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想开口说话。
舌头却像木头一样僵硬,不听使唤。
牙齿咬在舌尖上,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哐当。”
黄杨木拐杖从他满是汗水的手心里滑脱。
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台阶上,弹了两下。
陈岩石双腿一软。
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往后仰倒。
“陈老!”
旁边的一个工人眼疾手快,一把丢下手里的矿泉水瓶。
冲过去死死抱住陈岩石的肩膀。
陈岩石靠在工人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顾明站在麦克风前。
随手又捡起一本账册。
“还需要我继续念吗?”
顾明看着台阶下那群鸦雀无声的工人。
“职工食堂伙食费截留一百三十万。”
“劳保用品采购吃回扣二百六十万。”
“连厂里的高温补贴,都被工会拿去买茅台送礼了。”
麦克风里传出的每一笔烂账。
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后面那几万名大风厂员工的心上。
前排的一个中年汉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撕破的白床单。
他愣愣地听着麦克风里的数字。
眼眶慢慢红了。
那是他每天在车间里熬十二个小时,吸着粉尘赚来的血汗钱。
三个月了。
厂里以资金周转不开为由,拖欠了他们整整三个月的工资。
工会天天开会安抚他们。
说是因为景泰撤资,是资本家断了他们的活路。
结果呢?
钱根本没在景泰手里。
钱全在他们自己人的口袋里!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升到了顶点。
几万人的广场。
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工人把头上戴着的黄色安全帽猛地摘下来。
狠狠砸在柏油路上。
塑料帽子裂开一条大口子。
“操!”
他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这声怒吼,像一根火柴扔进了火药桶。
几万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原本那些带着仇恨和愤怒,死死盯着贺行简的目光。
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无数双通红的眼睛。
越过倒在台阶上的陈岩石。
越过满地的账本和照片。
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子,死死锁定了躲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郑西坡。
大风厂工会主席。
郑西坡的衬衫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了。
布料紧紧贴在肉上。
他感受到周围那些突然变了味道的目光。
头皮一阵发麻。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干巴巴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大、大家别听他胡说……”
郑西坡一边摆手,一边悄悄往后退。
皮鞋踩在了一个工人的铁头劳保鞋上。
那个工人没有退让。
反而一把揪住了郑西坡白衬衫的领子。
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神里透着要吃人的狠劲。
“我们的钱呢?”
工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郑西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汗水顺着他发际线,大颗大颗地滚进衣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