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要吃饭!”
省府大院的围墙挡不住外面的声浪。
几万人的吼声顺着空气砸过来。
撞在红砖办公楼的玻璃窗上,玻璃发出细密的嗡嗡声。
窗外的树叶全被烈日烤得发蔫。
沙瑞金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
他没有拉开百叶窗。
只用两根手指把塑料叶片扒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人头。
还有那个刷着红漆的刺眼横幅。
沙瑞金猛地松开手。
百叶窗“啪”地弹回去,把外面的画面切断。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
一把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红机专线。
刚拿起来,又重重扣了回去。
座机在桌面上滑动了半寸。
他呼吸很粗。
胸膛在白衬衫底下剧烈起伏,领口的扣子勒得他脖子发胀。
低头认输?
给贺行简打电话求和?
沙瑞金腮帮子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才空降汉东一个月。
要是今天被一个商人用几万工人逼着低了头。
以后汉东省委大院里,谁还听他的政令?
他的威信就全成了笑话。
“砰!”
办公室的门被秘书冯大秘撞开。
冯大秘连门都没顾上敲,领带歪斜着跑进来。
“书记,大门快顶不住了!武警支队问要不要拉铁丝网?”
沙瑞金死死盯着他。
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
没有任何预兆。
狠狠砸在冯大秘脚边的实木地板上。
“哐啷!”
清脆的碎裂声在办公室里炸开。
滚烫的茶水溅了冯大秘一裤腿。
几片尖锐的瓷渣崩在红木门框上,弹了回来。
冯大秘吓得双腿一缩,贴在门板上不敢动。
“拉铁丝网?”
沙瑞金指着冯大秘的鼻子咆哮,声音因为破音而发劈。
“你是嫌省委还不够丢人吗!”
“几十台外媒摄像机在外面架着!你一拉网,明天全世界上报纸头条!”
他绕过办公桌,皮鞋踩在碎瓷片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通知在家的常委!把各市一把手全给我叫到会议室!”
“还有公安厅!工信厅!”
沙瑞金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十分钟内不到的,明天直接把辞职信放我桌上!”
……
十分钟后。
省委第二会议室。
空调温度打到了十六度。
屋里却闷得像个蒸笼。
长条形会议桌两边,坐满了汉东的核心班子。
李达康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
他刚从高新区赶回来。
皮鞋边缘的一圈黄泥都没来得及擦,干巴巴地粘在上面。
他低着头,两手搓着那个磕瘪的保温杯。
沙瑞金大步走进来。
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没拿文件,没喝水。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外面的声音,都听见了吧。”
沙瑞金敲了敲桌面。
指节敲击木板的笃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特别抓耳。
没人搭腔。
“贺行简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宫。”
沙瑞金咬着牙,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往外吐。
“他以为把资金一抽,把厂门一关,省委就会向他这个资本家磕头!”
“做梦!”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汉东的天塌不下来!”
沙瑞金转头,死盯坐在斜对面的公安厅长祁同伟。
祁同伟穿着警服,警帽放在桌上,额头上全是汗。
被沙瑞金一看,他赶紧挺直腰板。
“祁同伟,你立刻调动省厅直属特警大队。”
沙瑞金下达指令。
“分成十个中队,配合各市工信局的人。”
“直接进驻那些停工的代工厂!”
李达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沙书记……进厂干什么?厂里账上没钱,连电费都交不起……”
“你闭嘴!”
沙瑞金粗暴地打断李达康。
他手指点着桌面,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麦克风上。
“没钱?省财政出钱垫电费!”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
沙瑞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压制着全场。
“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不管出动多少警力。”
“今天太阳落山之前!”
“必须让所有代工厂的机器,重新给我转起来!”
沙瑞金的声音在会议室的四壁回荡。
“工人闹事,是因为闲着,是因为怕没饭吃!”
“只要烟囱冒了烟,只要流水线的履带转了。”
“人心就稳了!”
他转头看向主管工业的副省长。
“带着工作组下去,接管那些厂长手里的指挥权!”
“谁敢拦着不开工,当场按破坏生产秩序拘留!”
“强行复工!出了任何事,省委兜底!”
指令下达。
没有人敢再提反对意见。
官僚机器在巨大的行政压力下,强行挂挡起步。
刺耳的警笛声,很快撕裂了京州街头的闷热。
……
下午四点半。
远大精密制造厂。
五辆喷涂着特警字样的依维柯防暴车,直接开进了厂区大门。
卷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踹开。
三十多名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跳下车。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齐刷刷作响。
迅速在车间大门前拉开一条警戒线。
两辆黑色帕萨特轿车跟在后面停下。
京州市工信局的王局长推开车门。
他挺着啤酒肚,脑门上全是油汗,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
大步流星地朝一号车间走去。
车间外面。
厂长刘大勇正坐在一个破马扎上。
他衬衫上少了两个扣子,露出油腻的肚皮。
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红塔山。
看着这群气势汹汹冲进来的官员和警察,刘大勇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大勇!”
王局长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打着官腔。
“市委下了死命令,保民生,促生产!”
“你这个厂长怎么当的?工人都在外面闹,你在这里抽烟?”
刘大勇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
烟雾飘在半空,被热风吹散。
他没站起来,甚至没拿正眼看王局长。
“厂里没米下锅了。王局长带钱来了?”
王局长噎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抖得哗哗作响。
“少扯条件!现在由市工作组全面接管远大厂的生产调度!”
“电费市里兜底了,已经通知供电局恢复了专线送电!”
王局长转过身,对着那几排黑压压的特警挥了下手。
“现在,立刻把你车间的总电闸打开!”
“把工人都给我叫回来上工!”
刘大勇听完,终于有了动作。
他把抽剩的半截红塔山扔在水泥地上。
抬起穿着脏皮鞋的脚,用力碾了两下。
把火星彻底踩灭。
他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既没有被接管的愤怒,也没有面对特警的慌乱。
他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古怪的笑。
刘大勇伸手掏进油腻的西裤口袋。
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牌,写着“一号总闸”。
王局长看着那串钥匙,伸手就去接。
刘大勇却手腕一抖。
“哐啷。”
那串铜钥匙直接越过王局长的手,准确地砸在旁边一台布满油污的铁案板上。
声音清脆刺耳。
王局长的手僵在半空。
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什么态度!”他怒斥。
刘大勇根本没搭理他的官威。
他后退了半步,让开通往车间配电室的路。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车间里那一排排造价百万的数控机床。
刘大勇看着满头大汗的王局长,面带讥讽。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门口传出去很远。
“首长,机器就在这,你们自己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