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年纪不大，怎么就坐上主厨的位置了？
“那是御厨张老爷子的关门 。”
姚主任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屈居二食堂，确实大材小用了。”
若是放在以前，姚主任未必这么笃定。
但现在，他坚信褚卫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原来是张老先生的得意门生……”
许承宣恍然大悟，不再多问。
48
张老先生在宫廷菜界，那是德高望重的前辈。
能得真传，手艺精湛也就顺理成章了。
想通这一点，许承宣饶有兴致地朝厨案走去。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上。
姚主任本想借机把两位爱将介绍给老友，却被对方抬手制止。
……
另一头。
褚卫国深吸一口气。
心绪平复，杂念尽消。
他拿起细纱布，轻轻按压豆腐表面，吸走多余水分。
随后抓起片刀。
刀刃倾斜四十五度角。
手腕翻转间，刀光如电，快得只剩残影。
每一刀下去，厚度精准控制在两毫米。
必须一刀切断，中间不能有丝毫粘连。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精密仪器运转。
眨眼功夫，豆腐已切好。
“师父，润润嗓子。”
高小燕捧着温杯凑上前。
大气都不敢喘。
见褚卫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又迅速递上干毛巾。
“换碗凉水，要冰的。”
褚卫国随手抹了把脸。
刚才那一套动作下来，他全神贯注。
加上后厨几口大灶同时轰鸣，热气蒸腾。
没一会儿，小燕就端来一碗透心凉的清水。
依言搁在案板旁。
“高汤再过一遍滤网，大火滚开！”
褚卫国话音未落，整个人已重新进入状态。
左手稳稳压住豆腐片边缘。
右手握刀，寒光一闪。
每一刀的间距必须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
这厚度，大概也就是一根发丝的宽窄。
手腕翻转间，没有任何迟疑。
刀锋走位快得只剩残影。
原本完整的豆腐方块，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实体。
眨眼间，化作一堆细若游丝的嫩白线条。
当这些豆腐丝被抖落入碗中时。
竟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色菊花，层层叠叠，蓬松舒展。
在场众人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绝活，简直神了。
埃琳娜反应极快，指尖轻按快门。
咔嚓一声，将这惊艳瞬间定格。
“姐，要是单拼刀工，你赢得了他吗？”
一向傲气的吴秀文，此刻语气里满是挫败。
谁能想到，豆腐能切到这种地步？
吴秀琳暗自评估了一番。
最终无奈摇头。
这种精细度，她自认做不到……
旁边的崔干事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回去得好好劝劝那小子。
趁早断了念想吧。
这还怎么比？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对手。
“师父，汤开了！”
高小燕眼睛亮晶晶的。
那股高兴劲儿，比当年拿奖状还要纯粹。
“转小火。”
褚卫国头也没抬，漏勺探入水中。
将豆腐丝迅速捞起。
沥去多余水分，轻轻滑入滚烫的高汤中。
不过三十秒。
那些纤细的豆腐丝受热浮起，如雪花飘舞。
此时需立刻用筷子轻柔拨散。
免得它们纠缠粘连。
维持小火慢煮一分钟。
随后，火腿丝、冬笋丝、香菇丝等八种配菜依次入锅。
每种都切成同样的细丝。
只需再焖三十秒。
火候足矣。
“关火！”
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刘建设已将深口白瓷汤盅摆好。
即便到了最后关头，褚卫国依旧严谨。
他用漏勺将食材精准捞入盅内。
点缀两粒红枸杞，一片翠绿芹菜叶。
这道文思豆腐，至此成型。
“可以上桌了。”
褚卫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湿冷，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散了吧。”
“灶间地方窄，挤不下这么多人。”
许承宣双手负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步子迈得稳，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刚才那碗文思豆腐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他惊叹于褚卫国那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更忌惮的是，这男人跟他女儿之间，恐怕剪不断理还乱。
一声叹息，轻得像烟。
……
众人退回休息室。
姚主任眼疾手快，指挥小燕把那碗热汤端上桌。
“尝尝鲜。”
没人动筷子。
空气凝固了一瞬。
许承宣没废话，拿起勺子舀起一撮豆腐丝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汤底醇厚，食材的本味被激发到极致。
这就是张老亲自 出来的手艺。
吴秀文盯着碗里那点翠绿的点缀，眼神发直。
“这点缀放得绝了。”
“这刀工，得磨破多少把刀？得流多少汗？”
她声音发虚，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高汤灌下去。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眼睛瞬间亮了。
今天这趟，值！
“老姚这一手，上来就是国宴规格。”
“三道菜，道道惊艳。”
“这是想立威，给我们个下马威？”
满屋子人听罢，先是一愣。
随即哄堂大笑。
要不是这次外宾太多，为了分散接待才搞成这样。
谁能想到，那个不起眼的二食堂角落里，竟藏着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师。
老姚这是走了狗屎运，捡到宝了。
“未必。”
杨干事掐灭了指尖的火苗，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
动作顿了一下，瞥见屋里还有几位女同志。
他尴尬一笑，起身走向院子。
“抱歉，烟瘾犯了。”
“出去透透气，顺便抽根烟醒醒神。”
崔干事紧随其后，脸色阴沉。
他急需一根烟来 内心的焦躁。
回去怎么跟老婆交代？这是个难题。
许承宣没阻拦，点点头跟在后面。
屋里清净下来。
只剩三位女同志，以及负责翻译的王干事。
埃琳娜对什么国宴没概念。
她抓住机会，拉着王翻译问东问西。
吴秀琳低着头，一言不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金属冰凉，触感真实。
脑门抵着窗棂，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个九霄云外。
倒是吴秀文那馋虫被彻底勾了起来。
连干好几碗浓白的高汤，喝得肚圆。
没多会儿功夫。
姚主任忙前忙后张罗着。
剩下的几道中式硬菜，也陆续摆上了桌。
三不沾入口即化，龙井虾仁鲜脆弹牙。
不过跟前面的招牌相比，还是差了半筹。
紧接着，才是重头戏——西式餐点登场。
战斧牛排滋滋冒油，肉酱意面浓郁醇厚。
配上绵密的奶油土豆泥和清爽蔬菜沙拉。
埃琳娜尝了一口，眉头舒展。
这味道，跟她以前在俄式西餐厅吃的一模一样。
这就对了，至少没拉低档次，算是合格。
最后登场的压轴大戏，是一块刚出炉的披萨！
……
天色说变就变。
中午时分，乌云压顶。
细雨夹着冰碴子，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听着就冷。
褚家院门口，青石台阶积了一层薄灰。
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蹲在那儿。
头戴宽檐斗笠，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外面还套了件蓑衣挡雨。
腰间勒着根粗布腰带。
脚边搁着个沉甸甸的麻袋，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那双解放鞋上糊满了黄泥，脏得没法看。
路过街坊瞥见这一幕，指指点点。
“那是谁啊？穿得跟逃荒似的。”
斜对过刘家。
二小子刘光天扒着窗框，脖子伸得老长。
那人已经蹲了小半个钟头。
腿都麻了吧？
这一身行头，倒像是从武侠书里走出来的江湖客。
“起开！”
刘海中一脚踹过去。
手里还叼着烟锅子，眯着眼往外瞅了一眼。
随即踢掉鞋子，盘腿往火炕上一坐，闷头抽烟。
自从酒席上栽了跟头，他这几天的日子简直没法过。
后院管事的位置丢了。
厂子里通报批评的红头文件还贴在墙上。
老大更惨，直接被下放到厕所去刷马桶。
半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老头子，李厂长那边……有信儿没？”
一大妈满脸愁容，眼圈还是红肿的。
这段日子家里气压低得吓人。
她每天晚上醒了，都得躲进厨房偷偷抹眼泪。
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票。
前阵子老头子非说要打点关系，争取年底评上八级工。
每月工资能多十几块呢。
老大眼看要娶媳妇，下面还有俩娃等着交学费。
一家七张嘴，哪样不要钱？
可大半家底都砸进去了。
到现在，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你懂个屁！”
刘海中猛吸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本来十拿九稳的事。”
“谁承想，出了酒席那档子烂事，全泡汤了。”
全厂通报批评，这脸算是丢尽了。
李厂长那边放了话，得等风头稍微缓一缓，再琢磨怎么捞你一把。
刘海中阴沉着脸，眼珠子瞪得溜圆，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要是为了攀附李厂长那层关系，把家底掏空也就算了。
可偏偏是他这种死要面子的人，硬逼着大儿子去 买那种劣质油？
简直是扯淡！
如今评级梦碎，还得搭进去半年的工钱。
这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茶饭不思。
“唉。”
二大妈在一旁跟着叹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大啥时候能回车间干活？天天扫厕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要不找老易疏通疏通？他在厂里好歹能说上两句话。”
说着说着，心思又飘到了大儿子的婚事上。
媒人已经约好了，腊月一号女方就要上门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