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音刚落。
大量的知识瞬间灌入大脑。
从原料配比,到熔炼温度,再到冷却时的应力控制。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仿佛有人拿着放大镜在他脑子里讲解了一遍工艺流程。
掌纹间流转的秘辛,不过须臾便已了然于胸。
“懂了。”
楚君颔首,眸光微动。
琉璃之法,世人多知其理,却鲜有人窥得门径。
火候掌控、原料配比……这些细节,非行家里手难以参透。
但他并不急于求成。
万事需循序渐进。
眼下最紧要的,是物色几名师匠,将此事铺排妥当。
哈欠连天中,楚君抬眼望去。
清辉洒落,菜圃里竟蹲着个身影。
那是胡亥。
只见他褪去下裳,对着空气嘘声连连。
楚君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但他并未出声惊扰。
这小家伙鬼鬼祟祟的模样,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
想看看,这小子究竟在捣什么鬼?
胡亥眼珠骨碌一转,随即蹲低身子。
指尖轻触那青翠欲滴的椒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珍宝。
“快些长吧!”
“待得成熟,定要摘几颗给父皇尝尝鲜。”
“这可是孩儿亲手种下的成果。”
……
楚君闻言,不禁摇头失笑。
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小公子,性情大变了。
那份天真未泯的率直尚在,却多了几分担当与体贴。
回想前日。
胡亥练字不慎,打碎了案头一只插着油菜花的瓷瓶。
旁侧有个小厮,眼疾手快地揽下过错。
此人并非愚钝之辈。
得罪了大秦十八公子,未来日子恐怕不好过。
主动请罪,或许还能换得主子一分怜惜。
侯府内碎个花瓶,顶多是罚饭一顿,挨几句训斥罢了。
然而,胡亥并未顺势接受这份“好意”
他挺直腰板,坦然认错。
结果如何?
那个自作聪明的小厮,被楚君直接废去双腿,逐出侯府。
理由很简单:欺主瞒上,心术不正,留之无用!
此事一出,满府哗然。
众人这才知晓,这位看似温和宽厚的侯爷,实则底线分明。
平日里可以容忍几分小错,但若触碰禁忌,便是死路一条。
被赶出咸阳地界,等于断绝了生计,与判了 无异。
人们可以巴结胡亥,借此攀附高枝。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本是常情。
但若是借机生事、混淆视听,那就休怪手段狠辣。
如今的胡亥,确实让人欣慰。
言出必行,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
功课做完后,总会钻进菜圃,细心浇灌。
那十几株青椒,皆是他一手培育。
楚君隐约察觉,这小公子心中,似乎埋下了一颗热爱农耕的种子。
他对那些嫩绿的菜苗,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不止青椒,菜园里的一切,都让他着迷。
每日午后,他便捧着画本,执笔勾勒。
线条虽显稚嫩,却井井有条,后方还附带详细记录。
这般严谨的作风,简直像极了后世做实验报告的研究生。
别看这孩子其他本事 。
在他那番指点下,楚君发现,胡亥的字写得倒是愈发飘逸清秀。
至于那些画作,倒也颇有几分灵气。
七岁稚童,能有这番心性,实属难得。
这几日,胡亥几乎把楚君当成了百科全书。
满脑子都是些种地的事儿。
西红柿多久能熟?土质有何讲究?肥料怎么配比?
楚君盯着这小家伙出神。
月光清冷,映照着那张稚嫩的脸。
他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竟把未来的暴君, 成了个老农?
真是服了!
赵高那厮要是知道,不得拿刀把自己千刀万剐?
但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好事一桩。
总比他在后世祸乱朝纲要强。
再说了,脚踏实地种田,有什么不好?
他自己不也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
让胡亥做个富家翁,岂不快活?
……
与此同时,咸阳宫深处。
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一盆盆热水被侍从端着,匆匆送入产殿。
隔着厚重的帷幔,隐约传来女子压抑而痛苦的嘶吼。
人影幢幢,进进出出,忙乱不堪。
殿外,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扶苏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
居中而立者,正是始皇帝嬴政。
他面色阴沉如水,手中青铜剑鞘发出轻微的嗡鸣。
脚下跪着一大片太医,浑身抖如筛糠。
始皇帝的眸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一个时辰前,扶苏的妻子王芷淑在院中散步。
按大秦旧俗,孕妇应当静养,严禁走动。
可扶苏特意请教过楚君,对方言之凿凿,说孕期需适度活动,方利于顺产。
王芷淑便信了。
起初几日并无异样,如今临近预产期,她行动愈发迟缓。
每日皆有婢女搀扶,小心翼翼。
谁知今日,意外陡生。
一名失魂落魄的侍女,因分神慢了半步。
王芷淑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
消息传至始皇帝耳中,顿时引爆雷霆之怒。
玄武卫与少府太医令瞬间封锁现场。
全咸阳最有经验的接生婆,无一遗漏,尽数招来。
这些可是有官方户籍、口碑极佳的顶尖高手。
然而此刻……
夏无且脸色惨白,颤巍巍地走出大殿。
还未开口,便“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
“说!!!”
始皇帝吐出一个字,寒气逼人。
满殿太医产婆,皆是一僵。
至于那些惹事的侍女?
早已被玄武卫拖走彻查族谱背景。
后果如何,不言而喻。
大秦律法严苛,尤其对奴婢而言,生死仅在一念之间。
而这次冲撞的,是至高无上的 。
扶苏乃嫡长子,腹中胎儿若是出了岔子,便是大秦的未来储君!
夏无且冷汗直流,伏地低声道:“夫人羊水已破,若不及时产出,母子皆危……”
“但……”
“说!!!”
夏无且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但……夫人遭遇的是寤生!”
轰隆一声,仿佛惊雷炸响。
扶苏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幸好身旁之人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
青铜剑柄被攥得咯吱作响。
始皇帝眼底一片森寒,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若是夫人和孩儿有个三长两短,这群伺候的婆子丫鬟,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宫殿!
“陛下……”
夏无且声音发颤,额头上冷汗涔涔,“不仅仅是难产……因为那一跤,胎儿位置变了。”
秦始皇瞳孔猛地一缩。
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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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女子生养便是趟鬼门关。
后世出土的里耶秦简里,不少人家到头来只有一儿一女,甚至只有单丁。
就连肩水金关那些基层小吏,家里孩子也是稀罕物。
这不是不想多生。
是活不下来。
医道未兴,接生全靠经验加运气。
女子十五六岁便嫁人,身子骨还没完全长成,就要承受生育之苦。
这就好比青杏未熟,强行摘下,怎能入口?
再加上灾荒战乱,猛兽横行。
许多孩童三四岁便饿死病死,或是采野果摸鱼时失足落水。
能活到成丁的男子,那是祖坟冒青烟。
如今王芷淑面临的局面,用一个字概括——
绝!
早产本就凶险万分。
若非她出身王家,自幼习武,筋骨强健,恐怕早已挺不过去。
太医令夏无且虽非神医在世,但也绝非庸手。
凭借几味药石之力,他尚有余力稳住夫人命数。
可现在,天塌了。
寤生倒产不说,还因撞击导致胎位横斜。
秦始皇膝下子女众多,这点常识他还是懂的。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血淋淋的分岔路。
保母,还是保子?
若在后世,剖宫产一刀下去,皆大欢喜。
哪怕有风险,也总有生机。
但这是大秦。
两千多年前的蛮荒之地。
扁鹊重生在此地,面对这种死局,也得摇头叹息。
“臣……无能!”
夏无且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鲜血渗出。
“辜负陛下厚爱!”
“请陛下治罪!”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臣只能用人参吊住夫人一口气,但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大局为重啊陛下!”
“舍小保大吧!!!”
那人参续命之法,乃是夏无且私下请教楚地君主所得。
关于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