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太虚宫遗迹
第七天的清晨,他们找到了太虚宫。
准确地说,是叶青先发现的。破妄之眼在穿透一层薄雾后,捕捉到了远处山壁上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纹理,而是人工雕琢的痕迹,规整的线条、对称的结构,在经历了十万年的风吹雨打后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宫殿群。
悬崖高耸入云,壁立千仞,刀削斧劈一般。宫殿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规模宏大得令人咋舌。以叶青的目力,一眼望不到头,只能用“绵延不绝”来形容。建筑的风格和叶青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是叶家堡的古朴,不是金阳宗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不属于这个纪元的美学风格。线条简洁而有力,比例精确而和谐,每一座建筑都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十万年的风雨侵蚀,让大部分建筑变成了废墟。屋顶塌了,墙壁倒了,石柱断了,宫殿群中长满了杂草和藤蔓。曾经的辉煌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从废墟的规模和布局来看,当年的太虚宫占地至少有数百里,弟子数以万计,是东域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
三个人站在悬崖下,仰头看着那片废墟,久久没有说话。
金不凡最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这就是太虚宫?上古时代东域最强的宗门?建在悬崖上,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啊。”
楚云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废墟中扫视着,一处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光芒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眯了眯眼,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块嵌入山体的巨大石碑,碑面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但残留的笔画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在他看那块石碑的同时,叶青也注意到了其他地方。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殿堂,殿堂的大门紧闭,门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虽然历经十万年,但符文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说明它们还在运转。
“走,上去看看。”叶青说。
从悬崖底部到太虚宫遗迹,没有路,只有陡峭的岩壁和松动的碎石,一不小心就会坠落深渊。三个人沿着岩壁向上攀爬,手脚并用,每一步都要试探再三才敢踏实。楚云飞在最前面,他体重最轻,踩在碎石上不会引起太大的松动。叶青在中间,金不凡在最后,金不凡的包裹太重了,好几次差点失去平衡,都是叶青一把拽住他才没掉下去。
攀爬了一刻钟,他们终于登上了第一层平台。平台上散落着无数碎石和瓦砾,杂草丛生。叶青蹲下身,从碎石中捡起一块残破的瓦片,翻过来看了看。瓦片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巧的符文——不是装饰,是阵法的一部分。太虚宫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刻着符文,整个宫殿群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环环相扣,精密复杂。即使在十万年后,即使大部分建筑已经倒塌,残留的阵纹依然在以极低的效率运转着,维持着废墟的最后一点灵性。
“大手笔。”叶青将瓦片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整个太虚宫都是一个巨大的阵法,这种手笔,金阳宗和叶家都做不到。”
帝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太虚宫的创始人是上古时代最厉害的阵法师之一,他在建宫的时候就把阵法融入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这个阵法叫‘万灵归宗大阵’,能聚拢方圆万里的灵气,供太虚宫的弟子修炼。太虚宫一夜之间消失,不是因为外敌入侵,没有人能攻破万灵归宗大阵。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太虚宫消失的时候,我不在东域。等我知道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太虚宫已经变成废墟了。所有弟子都不见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叶青心中一凛。整个宗门的人同时消失,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这不是正常的灭门,而是某种超越了常理的大手笔。
“先不管这些。”叶青收回思绪,“我们是来找传承的,不是来考古的。”
三个人继续向上攀爬。
第二层平台比第一层宽阔得多,这里的建筑保存得相对完好,有几座殿堂甚至没有倒塌,只是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屋顶上的瓦片也掉了不少。叶青走到一座殿堂前,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不是锁住了,而是门上的符文在起作用。那些符文在叶青的手触碰到门的瞬间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符文中流转,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将叶青的手弹开了。力量不大,但极其坚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你越用力推,它的反弹力就越强。
“禁制。”楚云飞走过来,手指在门上轻轻敲了敲,“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强行破开会触发反击。”
叶青蹲下身,仔细观察门上的符文。符文的排列规律和古帝遗迹中甬道里的禁制有些相似,但更加复杂,变化更加多样。古帝遗迹的禁制是线性的,只要掌握了变化周期就能破解;这里的禁制是非线性的,变化周期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时间和外界环境不断变化。破解难度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我试试。”叶青将手掌按在门上,混沌之力缓缓涌入符文。
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符文中流转。叶青没有强行破开禁制,而是引导混沌之力在符文中流动,顺着符文的走向,从金到红到蓝再到金,一个周期接一个周期地流动。一开始很顺利,但到了第三个周期,他的混沌之力走岔了一个分支,符文的光芒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红色,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门中反弹回来,将叶青震退了数步。
“没事吧?”金不凡连忙扶住他。
叶青摇头,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禁制的反击伤到了他的经脉,伤势不重,混沌圣体的自愈能力几个呼吸就能修复。
“这门不好开。”叶青说,“需要时间。”
楚云飞忽然开口:“不用开了。门后有东西,但不是传承。”
叶青一愣:“你怎么知道?”
楚云飞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到的。门后面有风的声音,说明殿堂前后是通的,四面透风。传承不可能放在那种地方。”
叶青的破妄之眼穿透了门上的符文,看到了门后的景象——果然如楚云飞所说,殿堂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也有好几个大洞,风吹过洞口的呼呼声清晰可闻。殿堂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继续往上走吧。”叶青收回目光,“传承应该在最高处。”
越往上,建筑的保存状况越好。到了第四层平台,他们已经看不到完整的殿堂了,因为太虚宫的大殿建在更高处,第五层以上才是核心区域。
第五层平台比下面的几层都小,但这里的建筑保存得最完整。大殿建在平台中央,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屋顶是重檐庑殿顶,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巨龙盘踞在山巅。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铺成的,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精美的浮雕——有龙,有凤,有麒麟,有玄武,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头中飞出来。
大殿的门是敞开的。
不是被破坏的,而是本来就敞开着,像在等什么人。门后是一片黑暗,阳光照不进去,叶青的破妄之眼也看不穿,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在阻挡一切窥探。
三个人站在殿门前,都没有动。
“我进去。”叶青说,“你们在外面等着。”
“不行。”楚云飞再次按住他的手腕,“里面太危险了,你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叶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满是坚定。
“好。”叶青说,“一起进。”
楚云飞这才松开了手。
三个人同时迈步,踏入了大殿。黑暗吞没他们的瞬间,身后殿门外的阳光消失了,不是门关上了,而是某种力量将外界的一切感知全部切断了。叶青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连破妄之眼都看不穿。
“叶师弟?”金不凡的声音从黑暗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我在这儿。”叶青说,“别慌,站在原地别动。”
他抬起手,掌心的混沌印记微微发光,灰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盏微弱的灯。光芒虽然不强烈,但足以照亮周围数尺的范围。楚云飞和金不凡就在他身边,两个人都在,谁也没少。
殿内很空旷,地面是黑色石材铺成的,光可鉴人,能照出三人的倒影。四周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壁画,没有符文,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黑色的石材,光滑而冰冷,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穹顶很高,叶青的灰色光芒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在头顶。
殿中最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不是人,至少不是活人。那身影端坐在一把巨大的石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它身上穿着破烂的帝袍,头上戴着残缺的帝冠,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下的眼睛紧紧闭着,像在沉睡。
太虚宫最后一位宫主。
叶青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感觉不到那个身影的气息——不是没有气息,而是气息太强了,强到他的感知力根本无法触及。就像一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它知道头顶有一个巨大的存在,但它无法感知大象的全貌,因为它太小了,太小了。
“晚辈叶青,金阳宗弟子,前来太虚宫求取传承。”叶青抱拳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没有回应。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它已经死了十万年了,但它依然端坐在石椅上,帝袍虽然破烂,帝冠虽然残缺,但它的姿态依然威严,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帝鸿的声音在叶青脑海中响起:“他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他的身体已经死了,但他的意识还在。太虚宫最后一位宫主,在太虚宫消失的那一天,用自己的身体封印了某种东西。那个东西就在这座大殿的地底下。”
叶青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色石材。破妄之眼穿透石材,看到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光明、一切灵力、一切生命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一位大帝用自己的身体去封印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帝鸿的声音凝重起来,“叶青,拿了传承就走,不要碰那个封印。”
叶青点头,目光从地面移开,重新看向石椅上的身影。他的目光在身影周围扫视着,寻找传承的线索。
传承不在大殿里,不在地底下,也不在石椅上。在哪里?在太虚宫宫主的体内——他的丹田中,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光芒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本厚重的典籍,典籍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古老的大字——“太虚真经”。
太虚宫的镇宫功法。
叶青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椅前,站在太虚宫宫主面前,距离不到三尺。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帝袍上的每一道裂纹,帝冠上的每一处缺损,青铜面具上的每一条纹路。
他伸出手,按在太虚宫宫主的丹田上。
混沌之力涌入丹田,触碰到了那团金色光芒。金色光芒在触碰到混沌之力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将叶青整个人笼罩在内,照亮了整个大殿。金光中,太虚真经从丹田中飘出来,在空中展开,一页一页地翻开。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太虚真经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叶青的脑海中。信息量极其庞大,差点撑爆了他的意识——太虚真经不是普通的功法,而是一套包含功法和战技、心法和身法、炼丹和炼器的完整体系。修炼太虚真经,不需要其他功法和战技的辅助,因为它自己就包含了修炼所需的一切。
太虚真经的核心,在于一个“虚”字——虚怀若谷,虚极静笃,以虚御实,以柔克刚。它的修炼方式和混沌真经截然不同,混沌真经是霸道、刚猛、一往无前;太虚真经是柔韧、绵长、以静制动。两种功法一刚一柔,一阳一阴,如果能同时修炼,互相补充,威力将是单一功法的数倍。
叶青睁开眼,金色光芒缓缓消散。
太虚真经,他得到了。
楚云飞和金不凡为他护法,没有人来打扰。大殿中安静得能听到三人的呼吸声,一呼一吸,缓慢而均匀。
“走。”叶青说。
三个人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叶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像风吹过枯枝。
“太虚真经的传人……十万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叶青转身,看向石椅上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眼睛,睁开了。
青铜面具下的眼睛,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死人一样的眼睛。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叶青,目光中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放心。
“地底下的东西……快要出来了……叶青……你一定要阻止它……”
话音未落,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青铜面具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虚宫最后一位宫主,在等了十万年后,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