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收户
须水营的帐子里,案上摊着河阴那张旧舆图上头压着两页新报,报的是城里几户人家躲着不动,粮价又抬了一格。
陆展元把两页看过一遍,道:“剿是剿过了。兵的事了了,人的事才起头!”常菱端了热汤进来,一人一碗搁下,添过灯油就退出去,没多站。
石锁立在案边问:“这一趟先办哪一样?”
“字没落,话先定了!”陆展元把纸往回一推,“取一册空的来!”
帐帘掀着一角,土腥里夹着马粪味。石锁抱来一册空的,封皮上只写河阴两个字。
陆展元掂了掂,道:“这一册记往后要认账的人。单记人数与营生,别的先不往里添!”
石锁道:“旁人动不得?”
“动不得。”陆展元把册子合上,“谁动,我问谁!”
王贵掀帘进来,靴底带着泥:“带上一队进城,稳当些!”
陆展元抬手拦住:“带兵进城是压。人一多,反倒问不出话来!”
王贵脖子一梗:“城里刚打过一仗,谁晓得还有没有藏下的!”
“藏下的也怕人多。”陆展元把册子往怀里一收,“收户要人少。亲兵带几个,再带上石锁与温五,别的全留在营里!”
王贵还要争,被他一眼瞪回去,在门口没挪脚。
陆展元解下刀搁在案上,道:“官军跟去,镇上的人反而不肯开口。路上也没人认得咱们!”石锁问:“那几户的名字,册上先空着?”
陆展元道:“先空着。坐着等他们上门,等不来。人少才好说话!”
动身时不吹号,不列队。秋里的天光还薄,雾贴在官道上;土路两旁的谷茬割得高低不齐,露水把车辙泡软了,马蹄踩下去带起一块泥,走出二里地,前头那道城墙才从雾里显出来,砖色比别处浅,豁口的新泥还没干透。
到了渡口,船少。栈桥断了两处,脚夫蹲在岸上晒太阳。
温五跳下马,凑到一个脚夫跟前问:“这几日有船过河么?”
脚夫眯着眼摇头:“船是有,不是我们的。夜里来,天不亮就走!”温五还要问,那脚夫把脸一别,蹲了下去。
岸边的水浅,木桩上拴着两只空船,船底积着水。陆展元站在岸边看了半个时辰。
石锁催了一句:“进城么?”陆展元抬下巴指了指对岸:“船底漏不漏,栈桥谁修,这几样我先摸清楚。河上不通,城里收多少粮都运不出来!”
粮价牌挂在街口。河阴的价比巩县贵了一格,贵的不是粮,是收不到粮。牌子换了新的,数却照旧挂着。两家粮栈上了板,风从河上来,带着水腥气。
温五在旁边落笔,船、铺、价一条都不落。
陆展元回头问:“街口那家,几时上的板?”温五翻本子:“前日。铺主说粮不够卖,关了!”
“不够卖?”陆展元笑了一声,“仓里要是真没粮,他拿什么开栈!”
王贵另分一路往河汊去,身边没个可问的人。怎么分路,几时动手,他拿主意。
拐过两道田埂,沟里窝着十几个散匪,抢粮才回来,锅底下的火还没灭。有人蹲在沟边啃饼,刀搁在膝上。
王贵把手一压,前头的人先贴上去,一个匪探头,被人一棍扫在小腿上。沟里炸了锅。有人往上冲,有人退半步又顶回来。刀砍在沟沿的土上,削起一层泥。沟窄。人挤在一处,刀枪都使不开!
打到一半,王贵喊:“留活口!别往死里砍!”到底还是折了一个弟兄,血渗进土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王贵把刀在鞋底擦了擦,走过去蹲下,手在那人脸上压了一下,站了半晌才起。收队清点,人少了两个,这笔账在他心里翻了一回,回去得自己交代。
他派两人把降的押回,自己在沟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走,脚下的泥没干。
殷家庄是一处三进的宅子,场上有佃户在翻谷,风一过扬起一层糠;老太爷不出迎,立在门里瞧,瞧陆展元带了几个人,瞧腰里有没有刀。
陆展元先给面子,不问私兵,也不看田契。“仓里眼下有多少粮?”
老太爷眼神动了动,绕着答:“今年雨水多,谷子不实;仓里头紧得很!”佃户低着头,不敢抬眼。老太爷说得慢,一句停一停。眼却往门外瞟。
陆展元道:“不动你的田,不夺你的业。要的是修河的粮,工钱照给,冬前再开一间铺!”老太爷又磨半晌,磨的是别家应没应。
陆展元道:“应不应看你。别人应不应,我不晓得!”
老太爷这才松口。不是被说动,是盘着别人都点了头,自己不应便显得出挑。末了回身让人抬茶,茶是陈的,端上来却满盏。
卫家的粮栈临河,大仓比别家高,仓门的漆新补过一道。当家先不问别的,问官军要什么,再问税怎么算,一句一句探。
陆展元把路给他画:“船照走,货照卸;税只收一遍。多头的收法,往后谁也不肯下水!”
“渡口的码头归徐铁桩总辖。”他又添一句,“王守成那条水军从码头脚夫里挑人。你家出船出仓就够;名分一定,谁也不好驳!”
当家低头应下:“税上一处收便好。”顿了顿,他又追一句:“原武对岸的船,管不管?”
陆展元没答。他端起茶来。当家瞧他没接话,把那句咽了回去。
河阴几户聚在一处,殷、卫两家来在前头,后头跟着三四户中等的,座次摆了半天谁也不肯往后坐,末了照着产多产少排下去。
各人脸上都不痛快。腿肚子绷着劲。怕的是加税与夺产,也怕兵住进宅子。
陆展元一条一条往下落:“税有定数,往后不添。工是修河的活,给钱管饭!”
“路是渡口保通行。兵不进城里,只驻城外。”他把手指在案上点了三下,“四条摆在这儿,每一条都压了日子!”
有人道:“税开得低,后头保不齐又要加!”石锁顶回去:“定数写进册里。加不加看册,不看嘴!”
有人想讨好处,讨了个空。他沉着脸,没吭声。谁也没被谁说服,石锁当场落纸,众户挨个画押。
户册一行一行往下写;先落户名,再落营生;田几顷、仓几间都写在一处,船几只另起一行。出粮还是出工,出银还是出力,一样一样落在后头,写的人手不敢快,错一笔就重来。石锁道:“账没清就不算数!”
月与人一并定下,谁先出另排次序,先出粮的免一样别的;殷家出粮,卫家出船。册子合上了。不声张,不抄简本,只收进陆展元的夹层里。
陆展元从头翻过一遍,道:“河阴往后也是我的地界!”说完把册子按在案上。
回营已是后半晌。校场上梁大山在前头操练,口令一声接一声;他不看谁打得好看,只看队立不立得住。
脚下的线踩不踩齐,谁多迈一步都要叫回去,收编来的新人排在最外一圈,脚步还发飘;有人脸上挂不住,把腰又挺了挺,下一遍果然齐了些。梁大山撂下一句:“练的是手,不是嘴!”
王贵回营交账,把清散股那一路当着面说了;折了一个弟兄,也说了,说完退到一边站着等。陆展元只应一句:“知道了。”王贵的账先记在册上。
铁铮来报水利,说的不止河阴一处。“挖河道要给工钱,还得管饭!”他说,“趁农闲动工,入冬前必须完!”“来年能落个好收成?”陆展元问。铁铮道:“一年就靠这一季。冻土一上来,就挖不动了!”
渡口码头也跟着扩建,巩县本寨的码头、黄河帮那几处渡口一并修;栈桥加宽,仓再添两间,排不完的年后接着排。王守成那条水军上了新船,夜里也敢走一趟;河运也忙,码头一日没空过。
商税与铺面整个地界一起看:各县设几处集,收税的派谁去;几日解一回,都照一处例来,末了落到一张总图上,图上有水道与仓廪。
郑先生管各县的事,七县的纠纷先过他的手才拿到跟前,不该揽的他不揽;沈掌柜那边是四本账:军饷一本,屯田一本,商税另立一本,七县租册又添一本。郑先生道:“过手可以。拿主意不是我的!”
他的算盘要薄要清,月月抄两张简本;多的不进账,多一个数都要添一句注,铺里进出的钱,修河与养兵走一处,办学、抚恤另开一行。
钱过一手便花出去,账上留下一笔干净的,就算完;一个管的是人,一个管的是钱,谁也不越谁的界。
报府的信由石锁代笔,落的是豫西经略使的名;信上写河阴落了户;匪首已办,余众从宽。写完压上印,差官来取,陆展元亲手递过去。回文来得慢,不认也不否;多是知道了、候旨那类套话。
木匣里的上一封还没回,这一封又递了出去。原武隔着一道河,两边只在图上,细作过不去。陆展元道:“先隔河看着,不许硬来!”
许州那一路,郭铁山与雷豹各报来半页,只说册子又收了两处,余下还悬着。原武那封与许州这半页并着看:一处悬在图上,一处飘在信里。
过了些日子,河阴街面开了大半的铺子,渡口有船卸货,脚夫又蹲回栈桥边上。户册翻过一页;旧账归了旧栏,新录添了新行。
这一处从前叫旧账,如今算一处地界,墙根的青苔还是旧的。陆展元心里有了这个实感:不动刀兵也能收一县。
他在渡口望了一阵,回来把册子又翻了一遍。石锁把新旧两栏对过,对不上的另起一页。
温五把旧图收了,图上另一处圈还在,卷好压在案头。夜里班师,营里的灯火一处处熄了,跟河阴那晚一样静。降卒分开审,一个问完再问下一个,收编的新人里有三个早先在河阴这一股上带过路;石锁挨个问下来,口供对得上。
石锁道:“抢粮的不止你们这一股?”那降卒低头:“粮收走了,收粮的另有其人!”“是谁?”“小的说不清。”那人答得慢,问一句答一句。
另有人插一句:“这边收粮的另有其人。是谁,小的也说不清!”陆展元听着,没叫人追。他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户刚收完,倒有人替我收粮!
温五从郑州回来,进门来报,说那趟只认出一条街,郑记的字号没寻着;又说渡口夜里有过生船过河,脚夫没敢问。陆展元把口供与渡口的报单并在一处看:一处是明的,一处是暗的;明的刚收进来,暗的才起了个头。
那生船是谁的?往哪去?脚夫没敢问,也没人落下过一句。陆展元把册子翻到空的那页,笔拿起来又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