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收势
初秋的日头不高。巩县校场上新募的兵按什伍站开,甲胄不齐,刀枪倒是新的,枪尖上还带着一层油。
石锁在案边唱名,一什一伍地报数;报完一队停一停,等后头那队跟上来,册子翻过一页,添了新的一摞名字,唱到中间他喝口水,接着往下念,嗓子哑了也不肯换人。
陆展元立在点将台边看着,不急着开口。等人报齐了,他才把王贵叫出来。陆展元道:“这一营归你带!”王贵是老营里出来的,手上硬,自密县那一路跟着打过来。
点过人头。这一营八百!王贵出列应了一声,转身往队里去,沿队走一遍:先看肩;再看手;看谁站得稳。
凡是他不点名的,都往后挪了半步。过一会又有人偷偷挪回来,他也不管。走到头再回过头扫一遍,把队尾那两个瘦些的也收进去。
陆展元不训话,只看。石锁在旁记数,末了报一句:“满员,无一逃!”王贵领了人往营里去。队尾那个瘦些的兵回头张望了一下,也跟上了。台上那面旗是新换的,风一吹展开,队里有人抬头瞧一眼。
新兵里头有流民,也有上一拨收编的俘卒,各人眼神不一样,站在一处谁也不挨谁;这几样石锁唱名时也一并记了,哪一队流民多、哪一队俘卒多,册上分得清清楚楚,错一个都要重唱一遍。
入册是当日下午的事,书房里石锁把册子摊开,一营几队;一队几什;什里几人,逐格往里填,一笔也不假手旁人,填到日头偏西才把这一册合上。
他把各营现况一条条念上来:老一营郭铁山,现领许州一路;老二营罗大川;老三营孙大勇;新四营赵老四;第五营周顺;新六营李长胜;第七营张守业;第八营雷豹,许州新练的那一营;第九营王贵。念到哪儿,笔落到哪儿,中间不停。
念到新营的号,前头第七是张守业,第八是雷豹,往下顺,编第九营;第五营周顺那一营照旧,名号不动!
石锁另起一页,单记亲兵的册子:陆自点五百人,从各营里挑身板稳、手上有准的,不编入各营,另给名号,唤作亲兵营,往后谁调得动、谁调不动,都照这一页说话。
阿虎、牛石头都在册上,点的却是贴身宿卫的差。陆展元交代一句:“亲兵不归各营调!”阿虎挠了下头:“那末将调呢?”陆展元道:“你也不调。我调。”屋里没人敢笑。
他听得慢。只问两样:兵从哪来;粮算几成。石锁答:新募为主,杂着上一拨收编的;粮按旧例支,不从营里匀。
王贵在门外候着,领了新册子。陆展元道:“先把队立住,别急着练快!”王贵应了一声。捧着册子出去了。
前厅议事是隔了一日的事,郑先生、石锁、周顺都在,案上舆图摊开,各县的圈一层层摞着,圈外边还空着一大片,自打管城与荥泽两处接过来,这张图一日比一日满,再添一笔就画不下。
郑先生先不说兵,先说账。郑先生道:“粮还撑得住,铺子走得也顺!可人越聚越多,圈越铺越开!”
他这两句才是要紧的:“如今总众到了五千以上,势力铺到七县。再往下扩,就扎眼了!”
话没说完,被周顺插一句:“河阴那头还慌着呢,不能光看眼前这一段!”
郑先生没接,绕过河阴又说秋粮:“七县今年成色不差,仓里能压住!”话头越扯越远:扯到荥阳常家那处摊子,扯到王贵家中捎到营里的一封家书。
郑先生绕这一下,是怕把那句话说死,驳了周顺的面子,也怕陆展元下不来台。石锁在旁翻册子,只报账上按的兵与粮。该不该扩,他两样都不接。
陆展元心里冷笑:这老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绕来绕去还是那句不能再扩!
陆展元不点破,只把舆图转了半圈,由着他们说完。末了他落一句:“不添了,先这样。”
他不是被人说服的。他算着再扩要引朝廷的疑,认了这一头。
陆展元沿舆图挨处点:巩县本部;密县;汜水;荥阳,四县各画一道;管城、荥泽各按一笔。已有的,按住!
“这一圈算到哪儿止?”郑先生问。
陆展元道:“这几处入完就停!河阴;原武;许州,一并数进去。这三处数完,图上不再添新圈!”
郑先生刚说过不能再扩。陆展元补一句把话圆回来:“这是最后三处。添完不再添,其后不得再添!”
石锁把这一条记下。各营驻防挨处报:渡口与据点,只顺一遍,不动。渡口仍是洛汭那一处,徐铁桩管着船,王守成带着水军;须水两营前后隔着几里,周顺与李长胜照旧;虎牢关留着人;孟良寨是张守业;垛子寨记在簿上,留用。
说到这几处留用,陆展元只两个字:“照旧。”不新设。这会散得不像散会——有人还在说别的,决定早落了地。郑先生把那张舆图卷起来,压在案角,没再多言。
午后又议河阴。陆展元把河阴那张抽出来:先前点的密的圈还在,外头又套一个更大的圈。
周顺主张打:“人越聚越厚,拖过这一秋就不好动了!属下愿带兵去,趁眼下把这一处了了!”
郑先生道:“秋收要紧!兵刚聚起来要练手。先不动,等练过这一冬再说不迟。”
石锁把册子掀到河阴那页上,报兵报粮,报够不够支应这一仗。打不打,他一字不评。
陆展元定下:“河阴先探!派眼线往里头摸人数;摸头领;摸出入的道。消息坐实了再论。”消息没定下来,王贵不带兵去。王贵在旁听着,只管领兵;不问几时动。
石锁按白沙、荥泽两回的旧章程记下:摸不着的写待探,不许猜!
白沙那一趟怎么探的、荥泽那一趟怎么认的门,石锁都照旧例写清楚;谁去、几日回,也留了格,等消息回来再填。
陆展元把河阴那张压在管城、荥泽上头,三张并着。谁也不点,只一句:“探清了再说!河阴领头的那个是谁、手下到底多少,这两样不能错。别的可以慢。”
次日须水营,新营头一排列开;梁大山立在队前喊口令,眼睛从排面上一路扫过去,谁脚下乱了半步、谁把刀举过了头顶、谁的腰塌下去一截,他都记着,收操时才一条一条点出来。
队伍不齐,第二排总要差半步。梁大山不骂,走过去用脚把线蹭出来,蹭直了才退开。
老营抽人,老带新;老队带新队。刀举起,放下,日头到头顶才歇。王贵在队里走,看谁使力不对,就上手纠一句,不喊口号。
梁大山一人管着口令,也管排面;两头来回跑,谁也不插手。新营的兵练到半日,使刀的手就哆嗦了。老兵在后头瞧着,不笑;等歇了再从头来。
收操时有人坐到土坡上喘。梁大山只撂一句:“明天还练!”没人应声,也没人走。几个新兵学着老兵的样,蹲在阴凉处捶腿。
洛汭渡口,徐铁桩捧着一页纸来报这一月走船的细目。走粮的船与官船各几只,他一格一格添。哪船哪日走的,他都报得出。
河湾底下,王守成领着水军那几个扛包出身的在学撑篙。船撑出半里就横过来;几个人笑一阵,还是接着练。
徐铁桩道:“夜里过的船照旧!货上苫着席子,装什么问不出来;关上那册老账翻了两回,也翻不着!”
税关抽头那一册还空着三格,抄了一半。余下几格要问关上那册老底账;账不在他手上,他报不上来。报完把纸收好,退开。
陆展元道:“往河阴那头,渡口的人手眼线各添一两个!只看不问,只记不拦!”他站着瞧船影一点点没了;没多说,转身回城。路上他又想起河阴那张图:渡口添人添眼线,只添一两个;多了也扎眼。
夜里陆宅,前厅那盏灯挑亮了些。陆展元把身边的人挨个看过。
常菱;邢素娘;莲儿;苓儿;芸儿,五个人站作一处,各是各的模样。阿棠在前院账房那边理数,没到前头来。
都不出声,只闻见皂角与灯油,还混着灶火的气。谁也没往前站半步。
陆展元交代一句规矩:“往后轮流着来,一轮一个!不必每天都过来。听差做事,别的照旧不许!”众人应下,退出前厅,脚步轻轻。门合上,帘子晃一下。
陆展元叫石锁把名分、次序另记一页,不张扬。灯把人影拓在墙上,纸角被风掀起又落回去。
头一轮是常菱。她在前院账房抄数,抄到更鼓敲过两回。添了灯;拢了书页;退到门外。门掩上,里头的光就收了回去。
邢素娘提灯过来,把帐子放下;把灯挪近半步;挨榻边歇了片刻。陆展元一句“去偏房睡”,她提灯退了。帐子垂下来;风从帘缝里过,灯苗不动。
又一晚莲儿、苓儿当值。屏后立着;换水添灯;多半时候不出声。陆展元翻着书,没多言。
芸儿来那一晚,屋里干净了,窗纸补过一角。人站了站,也就退了。
几夜下来,次序是常菱先;接着邢素娘;再是莲儿与苓儿,芸儿排在后头。轮着的才来,不轮的不来。各人有各人的活计;夜里只添了两回灯油,旁的没有。
更鼓敲过,陆展元躺下了。梦里先是空的,后头慢慢亮起一片;像有人在暗处点了一盏灯。梦里没有话,只有手该往哪儿去、身子该怎么转,一段接一段,不成招式,却记得牢!
他伸手去够,够得着一点点。再往前,又隔着一层薄纸似的,推不开!
他年岁渐近十五。那道封着的东西一层层地松;梦里给的比先前清楚些,却一次只给一小段。
先前两年,梦里只是偶尔一团影子,醒来记不住。这回手上有了路数,默得出个头;再往下又断了。醒了半边,枕上还有余劲;指头动了一动。他没睁眼,先在心里把那几下默了一遍。他娘的,梦里的事比营里的事还难缠!
再睡,梦里换了一处地:高,冷;云在脚下走,有石阶与雪,还有风,看不太真。
浮现几个字,模模糊糊,像是灵鹫宫,像在哪本书里见过;又像听谁提过一口。字底下还缀着方向:往西,很远;山高到没入云里。再细的,纸就糊了,瞧不清。
那处像是逍遥派的旧地方:门关着,人没了;只剩个旧址,可以去探一探。旧地方三个字他没敢坐实。梦里就只这一层——门关着,人散了;剩了个空处。
陆展元醒来坐着,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怕忘。起来摸了纸要记;笔尖悬着,没落。
天蒙蒙亮,陆展元凭记忆在纸上落下三样:几下手上的路数,画不成;只写手往左、身右转;再是一个地名,一个方向。纸是糙纸,笔是炭条;写出来歪歪扭扭。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梦里来的;没见过,也没学过。他把这一页折了收进夹层,没叫旁人看。
石锁进来报当日的事,他照常应着。郑先生来报界上的事,陆展元顺口问一句:“往西最远到哪?”
郑先生道:“往西一直走是先是西夏再往西又到了别国地界。”
陆展元没再问,把这张纸与那两张并在一处;压在底下。石锁报完退出去;郑先生走后,他又把那张纸摊开瞧了一眼:地名认得,方向认得;手路上那几步,只能自己比划。
新营立住了,王贵领着在须水练。亲兵营也点了名,另归一册。各营照旧,圈不再往外铺。营里的事,到这一日算定下来。势力这一头,收了。河阴那头只撒了眼线,消息没定,兵不动——这一处留着下一步。
陆宅案头还是那几页,并着;镇纸压着,谁也没翻动。
米价那一页也在底下。入秋那一格又往上抬了,拉粮的车换了不认得的人——有人在收!是谁,纸上没写。
底下压着新折的那一页:几下手路;一个地名灵鹫宫;一个方向往西。梦里来的,他没没见过。
他把新折的那一页翻过来,背面也是白的。道:“往西。”说完这一句,起身回屋,把这一页带在身上。
那扇门关着。门后站着的那个人,梦里没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