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练兵
天还没亮透,帐外有人隔着帘子递话进来,说先前派进山的那个人回来了。陆展元叫人把灯拨亮些,让他进帐回话。灯一亮,帐里的影子全跟着动了一下。
进来的人个不高。一双鞋底磨得薄,靴帮上糊着一层山里的黄泥。走到案前站定,先报了名字:温五。
“探清了么”陆展元先问这一句。问得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炭条画的纸,在案上摊平,一桩一桩往下报:山根底下那道口子摸到了;进山的路见着两条;大股聚在山里一处;再往里,他没有走。为什么没走?
纸上空着好几处。陆展元把纸拿到灯下,一处一处看过去。
“这几处空着的,是什么?”
温五道:“没走到的地方,不敢照猜的填。先空在那里,回来也好认。”
他又问了两句:山脚底下有没有人家,路口有没有人看着。
温五道:“山脚有零散几户,白天有烟火,夜里不见灯。路口像是有人坐过,地上还留着脚印;我没敢搭话,绕了开去——这一笔另记在纸角上,注明是听来的。”
温五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垂在身侧,指头上也糊着泥;说到没走到的地方,声音就低下去半分,说完了才抬眼看人。
帐里,李长胜、周顺、石锁都在。陆展元把话挑明:“新营编起来没几日。拉出去顶不顶得住,我心里没有底——光在营里操练,操不出打仗来。”
李长胜报新营的底:“人凑齐了,队也分了,操练照旧在走。可多半是刚放下锄头镰刀的,没见过阵仗。真站到阵前,一乱就不知道往哪儿看。”
周顺接了一句:“属下在密县那一个月,也是先遣散后收编;编完了往校场上一站,看着都齐整,可真拉出去打,这一营还是头一回——头一回了顶得住,往后才敢用;头一回顶不住,这一营就废了。”
陆展元定下一条:“不必等垛子寨。先从近处小的下手——打一仗,让新营见一见血;往后打大的,才不慌。”
“大人,这一仗算谁的功?”石锁问,“要不要往上报?”问得小心。
“先把仗打了。”陆展元道,“报不报后议,册子先记着。”
他又说,这一仗不必惊动四县,也不用等许州那两路。一队人就够——打的是小股,练的是人。
石锁把册子翻到新营那一页:“花名点过的记了一半,还有几处没核完。我都在本子边上做了记号,隔一日能补上。一个也赖不掉——赖掉一个,将来就是一桩事。”
陆展元把刘三带回来的那八张画取来,按方位抽,抽出郑县那一张,铺在案心,拿指节压住两个角。
三股的底子他一句一句过:白沙那一股已经破了,如今空着;一股在中牟县边上;还有一股,散着种地。
他拿指头点在圈上:“中牟这一股没有窝,跟着粮走,哪里粮多往哪里去。春上还抢过朝廷的兵粮。头家姓周,原先是个赶脚的。”
散的那一股他也没漏:“三十来个,有活种地,没活出去抢一趟。头家早先卖过私盐,走的是南边的路。”
两股并在一处看,各有各的难处。挑哪一股?散的那一股半民半匪,地里分不清谁是种地的,动它容易伤着百姓。中牟那一股是游的,行踪不定;可它专跟粮道——粮道是死的,它总得回来。
陆展元想了一阵,把指头往回一收——收得干脆:“就挑中牟那一路。”
八张画里,陈州那半张仍旧收在册子下头。没有动它,也没有跟帐里人提起。压着。
他想起上回在镇上问出来的那几笔:须水的牌价一日要改两回,北边西边不太平,抢粮的事一桩接一桩。
把贺七叫来。贺七是本地猎户出身,镇上买卖门面熟——谁家收粮、谁家粜米,他进门问一句就有人答。
“你去镇上走一趟。”陆展元道,“米行的牌价、粜米的价、哪几家仓门开着、哪几家关着,一样一样问回来。只问买卖,旁的话不要说。”
“要不要顺路打听西边道上的人?”贺七问得小心。
“镇上的买卖你问,道上的事另有人去探。”陆展元道,“两桩不要混在一处。”
贺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帘子落得很轻。
定下了练手这一仗,还得先把那一股摸清。陆展元叫石锁另点一个探子,专门去跟那一股。
石锁把规矩说了一遍,仍是旧例:只看,只记;亲眼见着的才画,耳朵听来的另标一笔;探不着的地方,写“待探”两个字。说完了问一句:“记下了?”石锁又问了一遍。
“那一股跟粮走,你跟的是粮道,不是人。”陆展元一桩一桩交代下去,“几时动、在哪儿歇、抢不抢粮车、有没有窝,一样一样记。记不下,就先搁着。”
那探子道:“是!只看,只记,一笔不添。”
石锁取来炭条纸与干粮一并备下,送他出了帐;站在帐门口看他走远,才回身。
后半晌,陆展元到营里走了一趟,站在场边看新营操练。
队站得不算齐,报数有前有后。报得也乱。教的人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喊;走到一个兵跟前,伸手把那人肩头扳正,又退回去接着喊。
场上尘土扬起来,落在兵士肩头,灰白的一层。有个兵把刀拿反了手,教的人过去,把他的手翻过来,又在他手腕上拍了两下。
陆展元看了一阵,回头道:“练得对。可这样的队真到了阵上,一阵就散。得拉出去练手——不练,站到明年还是这样。”
“属下记住了!”李长胜低声道。
陆展元没有再说什么,在场边又站了一会儿,看那队人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日头偏西才回帐。
石锁摊开名册,从新营里点人,照老规矩:问过话的、愿意留下的,名字挨个往下核,一个也不漏。
李长胜报了这一队的人、队正与伍长。这几样要报给石锁再核一遍,核完才算数。
“这一队跟着去。”陆展元定下,“练手这一仗由李长胜带。人数按名册点——多一个不凑,少一个不补。”
李长胜道:“名册这么核下来,一个也漏不了。属下这就去办!”
花名核完,李长胜把队正与伍长叫到跟前:谁带哪一伍、谁跟着谁,一个一个交代清楚,说清了才散。
名册上的人名多半写得歪扭,有几个还是旁人替写的。李长胜一个一个念过去——念一个,底下应一声。
末了他又添一句:队里的伍长、什长都挑老手,到时候才压得住新兵。
掌灯时分,贺七从镇上回来,把问来的一页纸摊在案上。纸角被雨打湿了一点。
米行的牌价一天还是改两回。新麦下来的那一种,成色反不及陈粮,价却压不下去。粜米的那一家,量一斗给一斗,秤上不欺人。
镇上的门面他一家一家数过来:有的仓门开着照常卖,有的白日照旧关着。关着的那几家,前些日子反倒往外收了粮——收得越多,价就越贵!
“抢粮的风声还没歇。”贺七道,“粮车仍旧天一黑就不动,夜里道上静得很。”
“赶车的怎么说!”
贺七道:“西边北边的道上夜里不安生。有车夫宁可歇在镇上,也不肯赶夜路。”
夜里,陆展元把贺七那一页纸与郑县那张画摆在一处看。
上回他连不上的那几笔,这回接上了一头:镇上的牌价、西边北边的抢粮、粮车夜里不敢动道——看着是三桩事,接在一处看,抢粮的那只手,就在那几只小股匪身上。
打这一股,不单是练兵,护的还是镇上的粮道。这一条最要紧。这一层意思他没有讲,只在心里存着,没跟他们几个说。
帐里,李长胜、周顺、石锁议事,说的是这一小仗怎么打。
“那一股无窝,跟着粮走。”周顺道,“硬追,追不上。得先跟住它的粮道,摸清它几时出手、在哪一段下手,再动手。”
李长胜说,新营头一回动,他不敢多带:先把一队练出来,站不齐的留在营里接着练。
“打归打,有几样先定下来!”陆展元道,“降的不杀;动手伤过人的几个不饶;余下的审过再收编;缴获的粮械归公入册,一物一数。”
石锁把这几条应下,一条一条落在纸边。落一条,点一下头。
跟粮道的探子在道边蹲了三日,回来报说:那一股盯上了一队往南去的粮车,正要下手;道上有一段两边是坡,好伏人。
陆展元把那一股的图挪到案头,叫起李长胜,指着图上那一处——那儿画着一段两边是坡的道:“照定下的办!这一仗,打给新营看!”
天没亮,李长胜带那一队悄悄进了那道坡。进得静。周顺领着二十来个老手,绕到坡后的岔口去堵。
日头出来一阵,那一股果然钻了进来:六七十人,把粮车的车夫按在道边,正往车上搬粮。搬得急,连绳子都没解,一袋一袋往下扯。
埋伏一起!新兵头一回见血,有几个举着刀,站在原地看着对面扑过来,那刀迟迟不敢往下落。
一个年纪小的手一抖,刀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又被人一脚踢开。刀没了。
有个新兵冲到半坡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他一带,旁边两个也跟着慢了,慢了半拍就是一条命的差。李长胜几步赶到跟前,拽住那人的胳膊,把人往前一带——一带,那人就跟着喊出来了。
“稳住阵脚!别乱!”李长胜在坡上喝了一声,“一队人跟着我压上去!”
周顺从岔口截过来,把退路封死。老手压住了阵脚,新兵才跟着动起来。动起来就好了。
打了一顿饭的工夫,那一股散了:当场打死六个,生擒四十来个;头家姓周带着几个,趁乱从坡边一条浅沟里漏了去。漏了。这一漏,后面还有一仗。
我们自己折了三个,伤了六个。伤了的一处一处包上,先送回营里。三个。记着。
坡上坡下的血很快渗进土里,渗得比人想的快。几个新兵站在尸首边上,脸色发白;有人弯下腰,扶着膝盖喘,喘了一阵才直起身。谁也没有说话。一个也没有。
收尾一桩一桩办。慢不得,也急不得。尸首分作两处:自己人的入殓送回,匪尸就地处置。降众押回营,石锁一页一页记过;动手伤过人的几个挑出来,照军法办,余下的审过再编。
降的人把刀一个一个扔在地上,抱头蹲在坡根下,挤成一长溜。石锁在边上摆开册子,问了名字,一个一个记下。
车上那些粮是镇上铺子新打的。车夫被人解开绑,认了口袋上的号,一袋一袋点过,如数交还。匪身上的刀与散碎的粮,归公入册,由石锁另记一页。
隔了一日,跟粮道的那名探子连夜赶回来报:姓周那几个漏网的,昨夜又劫了一队往南的粮车;车夫都松了绑放回来,粮没了,手法跟春上劫兵粮的时候一个样。
陆展元把那一股的图从案上抽出来,挪到最上头,叫起李长胜,把图上那一处指给他看;又交代了从哪条道追、带多少人。末了说了一句:“不等了!”
案头一角,垛子寨那张仍压在那里。山里详探的第二趟,天亮了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