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分兵
雨是后晌下的。刘三回来的时候,院里那口缸的水面上砸着一圈一圈的坑。进院先在门槛外头跺脚,鞋帮上糊着一层,跺了两下没跺掉,他索性在门沿上刮了刮,衣裳后背也湿了一块,颜色比别处深,肩上背着个旧褡裢,褡裢的下摆也在滴水。
陆展元听见声音,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他。
刘三不进屋。他先解褡裢,解开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把结拉了两回才拉开。掏出来的是一叠画。有的大有的小,有几张是画在包货用的纸上的,边角还留着原来印的字,字被墨盖住了一半。一共八张。画上的墨都洇过,最上头那张只剩半边清楚,另半边晕成一团灰。
把画放在廊下的矮案上,一张一张抹平,道:“大人,兄弟们去的时候十二个人,回来十一个。”
陆展元没有立刻问。他看着那张被雨洇过的画。
“去郑州那四个,回来三个。”刘三接着道,“有一个跟着粮车走到中牟,就没回来。”
“他让人看出来没有?”
“没有。”刘三答得很快,“走的时候东西还在车上,货也照收了,车钱也给了。同去的那个人说,他前后都是好好的,过了中牟那个集,回头一看,人不在车上了。”
“人找过没有?”
“找了两天。”刘三道,“没找着。也没听见哪儿出了人命。”
陆展元沉声道:“后边再找找。实在没音讯,按伤亡给抚恤金;家里能照顾的,多照顾。”
廊下静了一会儿。雨扫在檐角上,一道一道往下挂。院里那口缸的水,又高了一指。
陆展元把八张画摊开,拿镇纸一张一张压上去。八张。少了一张都不是全的。案面不平,有一张的角翘着,用手按了按,压住了。看画看得不快,一张一张往前推,推到最后一张,又折回来重新看第二张。
刘三站着,不说话。两条腿是分开的,脚跟扎得很实,像是脚下有个桩。
郑州那一张画得最清楚。画的是城东四十里的一处土岗,岗下一条河汊;河汊上点了三笔浪。岗的东西两边各画了一道长线,是路。画这张的人下笔很稳,连岗上那几棵树的方位都点出来了。稳得像画过几回。
“郑县这一片,有三股匪徒。”刘三的手指头压在最大的那个圈上,“最大的一股在白沙村,两百出头。”
“头家是谁?”
“叫不准。”刘三道,“底下人不叫他名字,叫他三眼。”
陆展元抬起眼。
“左眼上有一块青记。”刘三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位置,“跟人说话的时候,那块青记跟着眼皮动。见过的都说瘆得慌。”
“你再讲细些。他那儿有多少人,看几处。”
“寨墙有,哨有,马也有。”刘三道,“墙是土夯的,不高;可是围了一圈。岗上白天两个人看着;夜里换四个。夜里加人,说明夜里怕。马棚在西边那道坡底下,牲口桩子上拴着七匹;另有几匹不知牵到哪儿去了。”
“另两股呢。”
“一股在中牟县边上,六七十人。”刘三道,“这一股没有窝,跟着粮走哪里有粮去哪里抢。春天抢过朝廷的兵粮,没有粮食抢了散到村里去。带头的姓周,原先是个赶脚的。”
“还有一股。”
“三十来个,散着种地。”刘三道,“有活就种;没活就出去抢一趟。头家卖过私盐,走的是南边的路。”
陆展元把这三股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这三股来头不一样。”
“不一样。”刘三应道,“白沙那是有根的,中牟那是游的;散的那一股,看地里收成。”
“白沙那一股,有没有摸到他们存粮的地方?”陆展元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刘三想了想,道:“不空?”
“怎么知道的?”
“他们岗下有条小路通河边。”刘三道,“我去看了两回。头一回看见有人背粮进去,背的是麻袋,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第二回看见有车从岗后头绕过去,车上盖着席子,席子底下是鼓的。鼓的,装的是什么?”
停了一下,又道:“空仓的地方,不会这么看着。”
陆展元没有再问仓,问的是路。仓在哪不打紧,路在哪才打紧。
“白沙到官道多远?”
“二十里。”刘三道,“中间隔一道沟。沟不宽,可是深;底下有水。车过不去,人过得去。要绕的话得往东多走十七八里,从一座石桥上过。”
“那道桥有人看着没有?”
“平时没有。”刘三道,“我过了一回,没人问。”
许州那张画跟郑州的不是一个样子。这一张上画不出寨子,只画了一条斜线,线上点了七个点,每个点边上写着一个小字,字写得很小,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许州跟郑州不是一回事。”刘三道,“郑州是一股大的带两股小的。许州是七个一样大的,村连村。”
“七个?”
“七个。”刘三的手指头从线的一头点到另一头,“一个村一个窝;彼此通气。这个村有动静,下一个村就上门板。我扮成货郎,在第几个村转了两天。第二天夜里,就有人过来问话。”
“最大的一处在哪儿?”
“城西边的坡上。”刘三指着第三个点,“一百二十来人。头家叫老鸹。”
“老鸹是什么来路?”
“原来是个乡里贩牲口的。”刘三说,“会看马。他手上那几匹马都是从西边过来的,牙口都不老。会看马的人不种地,光这一样就不对。”
“许州这几股,靠什么吃。”陆展元问的是另一件事。
“靠路,村里的地荒年都卖给大户了,村里人都是佃户,收成好了有口吃的,现在朝廷税高,粮食下来交完租子和税,剩不下什么。这两年索性就半民半匪。半民半匪——那还是民么?”他往下讲:七个里有五个都在官道边上,两个在河边。官道上收粮车的过路钱,车从南边过来,过一处给一份,给了就没事。河边那两个收船。
“收多少?”
“不多。”刘三道,“一辆车十几文,一条船二十文。可一天过的车多,积起来不是小数。一年下来多少?没人算过。”
“有硬顶的没有?”
“有过一回。”刘三道,“去年秋上,有一家粮行的车不给。第二天早上,那家的伙计在城外被打了,腿断了。后来就都给了。给到今日,几年了?”
陆展元没有接话,指头在案角上敲了一下。
“你是说,许州那一带,过路的车都认这个钱。”
“都认。”刘三道,“认了的人,反倒不盼着有人来清。清了一处,另六处还得接着过——这钱是给谁的呢?”
“这么说,许州那七股,散得开,也抱得紧。”
“散得开。”刘三道,“要是打他们,得同时打。不然这路上安宁不了。”
廊下的雨小了些,变成一层雾。雾比雨近。风从院里穿过去,把案上最边上那张画掀起一个角,刘三伸手压住了。
陈州那张只有半张纸。画到一半,线断了,像是画的人临时收了手。图上只画了城北一片起伏的线,没有一个点。一个都没有。
“陈州去了一个人,回来得也早。他没敢往里走。”
“不是不敢。”刘三道,“是走不进去。城北那一片,村子少了,隔三十里才有人家。有人在外头看着路,生人进去,第二天就有人跟上。”
陆展元把那张半纸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说你知道的!”
“城北有大股。”刘三道,“比白沙那一股大。县里乡下荒凉得厉害,没什么可抢,只能抢别处的。”
“往哪儿抢。”
“往北。”刘三道,“抢往洛阳运的粮。那边来的人说,从陈州往北去的官道上,今年春上出过三回事——车翻了,粮没了,人放回来了。三回事,一样的做法。”
“放回来了。”
“放回来了。一个都没伤。”刘三顿了一下,“给了粮,连车带人一块儿放。有一回还替人家把车轴修了。”
“那一股,不像很恶的匪。”刘三道。
说完这句,就把嘴闭上了,没有再往下讲。
陆展元也没有追问。那半张纸叠了一下,压在了砚台底下。
刘三走后,天已经擦黑。八张画重新铺开,按方位摆。摆开像一张图。图是散的,可看的人得把它看成一整张。左边是郑州,中间是许州,右边是陈州。最右边那张只有半张纸,摆上去显得空。空的那半边,就是陈州。
没有急着叫人。站在案前先排路。郑州走官道,往东,一天半到。许州往东南,中间隔着两个县,路远,走三天。陈州最远,在许州南边。那条道去年冬天只走过一回,只记得中间有很长一段两边是荒的,没有村子。没有村子,就没有人看得见。
把三张画看了很久,做的是减法。陈州先放着——路远,情况不明,刘三只去了一个人,回来只有半张纸,那一股还不像匪。放着。
剩两处,郑州、许州。刘三那句话在他心里没有散:打一处,另六处就散。许州是七股,郑州是三股,两处要是一前一后动,先动的那一处漏出去的风,第二天就吹到另一处。得同时动。分两路。
自己去郑州。郑州近,白沙那一股有寨有哨有马,是要硬打的,主将不去,底下人心里没底。顺路还能把密县的周顺带上——周顺在密县待了一个月,离郑县近,那一带的路和人情他摸得比谁都清楚。
许州给谁,站在案前想的是这个。许州不是冲阵的事,七个村连成一条线,你冲得快,人家散得也快。许州要的是围、是等,是一处一处拔,拔一处,把那一处的人和粮食都接住,不让他漏到下一个村去。这不是刀快的人干的事,是沉得住气的人干的事。想到的名字是郭铁山。
叫了石锁。石锁进来,站在案边,等话。
陆展元道:“明日一早派个人去密县,让周顺这几日整顿人马,等着调令。”
石锁问了一句实在的:“五营在密县,调走了,营谁看?”
陆展元道:“赵老四过去练练。他带新四营去接。”
石锁的笔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道:“大人,赵老四那营是降卒出身。”
陆展元道:“密县没匪了,维持安稳就行。带兵的多带出去,才是锻炼。”
石锁没有再问,低下头把话记在册子上。写字的时候手腕压得很低,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一行写完,把册子转过来让陆展元看。陆展元扫了一眼,道:“行!”
第二个叫的是李长胜。
李长胜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先没往前走。他比陆展元高些,肩膀宽,站在门框里把光挡住一半。他穿着一身新发的军衣,衣摆上还有折痕,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袖口那两道线比别处白。
陆展元让他坐。他没坐,往前挪了半步,站在案前,两只手垂着。
陆展元道:“这一趟你带底下弟兄们,跟我去郑县剿匪。”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他。李长胜应了声“是”,那一声听着有点紧,尾音收得快。陆展元让他跟营里的副手交代一声,明日动身前把人数报石锁。他又应了一声。
李长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问了一句:“大人,我带多少人?”陆展元道:“人都带着!”
李长胜点了一下头,这回没再问,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衣摆还在身上晃。
第三个叫的是郭铁山。
郭铁山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在案前站定,手垂在身侧。他站着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肩是平的,腰是直的,像是站在校场点名的位置上,脚底下有根。
陆展元把许州那张画推过去,什么也没说。
郭铁山弯下腰看。他不问打不打,也不问多少人——先看的是路。看得很慢,手指头在案上顺着那条线走,走过一个点,停一下,再走过下一个点。他不问打不打,也不问多少人,看了半天,抬起头问的是路——这七个点,哪两个挨得最近。
陆展元又把情况与郭铁山讲了一遍。郭铁山又问几个点中间隔多远。陆展元说近的八里,远的二十来里;他们的规矩是一个村有动静,下一个村就上门板。
郭铁山听完,没有接话。又低头看那张画,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来。
“不用同时打七个。”
陆展元看着他。
“把七个围住,一个也不许漏出去。”郭铁山道,“一个一个收拾就行。”
陆展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问一句:“推的时候,粮怎么办?”
郭铁山道:“粮就地取。拔一处,把那一处的粮归了公。整个村子都是匪——愿意的编进营里,想种地的重新分荒地。”
陆展元问:“要多少人?”
郭铁山道:“一千五。许州是七个点,光围就得这个数。少了围不住!”
这时候雷豹进来了。
进门先看案上那张画,才看陆展元。他问的第一句是:“打哪儿?”
陆展元道:“许州。给你一个新营,第八营。”
雷豹没听懂这三个字的分量。第八营,是给他立一个营。袖子往上撸了一把,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问:“营在哪儿?”
陆展元道:“还没立。人从新募的一批里拨,一千上下,你带去许州,边走边练。”
雷豹站着想了想。眉头是拧着的,嘴角往下压。他问:“谁管粮?”陆展元道:“按老规矩,你签。”
他又问:“器械呢?”陆展元道:“从经略使处支,够用。”
雷豹“嗯”了一声。
郭铁山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这会儿开口了,问的是最要紧的一句:“他归我调,还是各带一路?”
陆展元答的是一句定死的:“你是将,他是先锋!”
廊下静了一瞬。雷豹对这个没有不服:“俺就喜欢冲锋!到时候听郭兄弟指挥。”
郭铁山站在案前没有动。那张画折起来,折成四折,收进怀里,这才抬起头,问:“什么时候动?”
陆展元道:“两日后。两路同日走——你先出东门,我出南门,出城之后各自散开,不要在城外并着走。”
郭铁山把“两日”重复了一遍,道:“够了!”他问的是最后一件事:“许州那边的县衙,去不去?”陆展元道:“不去!匪平了再报!”
郭铁山点了一下头,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跟进来时一个样,不快不慢,踩在地上一声一声。
去密县是第二日清早。
陆展元带李长胜和二十来个亲兵,走的是往东的官道。路上的麦茬还立在地里,一垄一垄排到天边去,颜色是黄的,晒过一阵就发白。有的地里已经翻过一遍,颜色比旁边深,翻过的地方能看见新土。路两边的麦场都空了,场上只剩一两个看场的老人,拿着竹竿赶雀。
密县城外的营墙立起来了。不高,还不到人胸口,墙头上新抹的泥跟旧土颜色不一样。四角那四个土台比去年冬天高了一截,台上架着两个木架子,是放火的。
周顺从营里出来接。他一身旧军衣,靴子上带着营里的土,走两步就跺一下脚。他先看陆展元,再往后看,看见了李长胜,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什么也没问。
把营里的账先报了,说三处的匪,都散了。密县、汜水、荥阳,年前后各聚起来一股,最多的七十来个;上个月他一处一处走,先摸窝,后掐路;遣散回乡的七成,剩下的收进营里当兵,三个头家送了县衙。
陆展元问有伤人的没有。周顺说有两个,一个是腿上挨了一刀,不重;一个是坐在墙上不下来,掉下来摔断了胳膊。
陆展元问现在乡里怎么样。周顺说乡里没什么事了,集照开,路上照走。他有话没说完,停了一下,才说郑州的事他离得近,听见过几句。
陆展元没有催他。周顺说郑州白沙那一股,不是本地的。陆展元问怎么知道。周顺说去冬来的,他营里有个兵是白沙人,家里人来过一趟,说那伙人一到就买了地,买了三间院子,出的价钱比当地高两成,买完地不种,就那么搁着。
陆展元问还有呢。周顺说口音不对,听着像东边的;他们家的话,跟我们这边差得远,我营里那个兵学过几句,说不全是东边的,里头还夹着别的口音。
陆展元问的是最实的一句,他们来的时候带的是刀,还是别的。周顺想了想,说刀。陆展元问什么样的刀。周顺说新打的,刀面上那道花纹还在,是刚出砧的;他在铁匠铺里看过打刀,新刀跟旧刀,一眼就能分出来。
陆展元没有追问这一句。他往李长胜那边看了一眼。
站在下首,两只手垂着,眼睛看着周顺的靴子。他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陆展元对着周顺李长胜说到:“回去把郑州的路记熟——地形摸清楚了才能打仗,记在自己心里,不要写在纸上。”
石锁在廊下等着,传令赵老四当日动身来密县接新五营的防。
石锁把令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扎住,正要往外走,陆展元又叫住他,说赵老四这一份单独送,送到他手上,不要过旁人的手。
石锁应了,卷着令出去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带得晃了两下,灯影从廊柱那头斜过来,在案脚上停了一停,又退回去了。
夜里的书房,灯点着。
案上还是那八张画,按方位摆着。左边郑州,中间许州,右边陈州。陆展元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把砚台底下那张半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陈州那半张纸上,还是那一片起伏的线,没有一个点。“不像匪”这三个字,是刘三说的,不是他说的。他也没有再想下去。他把纸叠回原样,重新压在砚台底下。
坐回案后铺开一张纸,写的是给赵老四的信,是几行字:“密县无匪。但要定时巡防。乡里有事先稳住不要他们生乱。慎勿扰民。”
写完这几句,把纸折起来,跟石锁那份令放在一处。
之后他把案上那八张画收齐,一张一张按方位叠好,用一块旧布包上。布是从褡裢上剪下来的,灰的,边上有两道没缝完的线。包好了,在包上按了按。
窗外,雨早停了。院里那口缸的水比昨日高了一指,水面平得像一块没磨完的镜子,映着书房那点灯光。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只有堂里这一盏还亮着。
远处没有连枷声了。麦打完了。前几日这时候,隔着一道院墙,还能听见城外的场上一下一下地响,隔着远,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今晚那边是静的。
坐了一会儿。外头打更的从街东头过来,铜锣敲了一声,慢,接着是第二声。走过去了。
把灯拨亮了些,又拿起郑州那张画,在灯下摊平了看。纸被雨洇过的地方,墨色浅了,土岗的轮廓还在。岗下那条河汊,河汊边上那几笔浪,都还在。
把手指头压在图上白沙那个圈上。圈里除了“白沙”两个字,底下还有刘三添的一小笔,很淡,是三个字:口音异。
看了半晌,把画重新折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收进柜子,柜门带上。
灯还亮着。案上那张新纸摊着,墨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