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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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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回程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陆展元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厨房里有烧柴的声响,噼啪的,混着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他坐起来,把夹袄穿好。偏房里没有别人——父亲已经起来了。

他把自己的东西收好。木匣子是空的——那块铁牌子已经不在里面了。油布包还在。那篓炒青茶叶用布包着,放在桌子边上,口扎得紧。

他到院子里的时候,老妇人正蹲在厨房门口。她面前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个馒头——白面馒头,个头不大,但蒸得发亮。她用一块粗布把馒头包起来,打了两个结,递给陆展元。

路上吃。

陆展元接过来——布包还是热的,透过布能感觉到馒头的温度。

婆婆,你以后还住这里吗?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住了几十年了。不走。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这句话不需要想。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上粘着没拍干净的面粉印子。

父亲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木匣子和茶叶篓。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老妇人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也没有说——就是点了一下头。

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船还在——摇橹的伙计坐在船尾,手里拿着昨晚削好的那根尖木棍。他看了父亲一眼——没有问什么——把木棍放到脚边,拿起了橹。

船舱是空的。货卖完了——麻绳、油布、铁器、大部分茶叶——都不在了。只剩那只空木匣子、油布包和那篓茶叶。船舱显得宽敞了很多,地上铺着一层草屑和碎绳子,是装货的时候留下的。

父亲把茶叶篓放进船舱——没有多说什么——上了船。

船离岸的时候,陆展元坐在船舱门口回头看——淮安的码头在晨光里模糊了。船慢了。来的时候他一路看新鲜的景;回去的时候一样的运河、一样的树和田野,但他感觉自己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过了好一阵,父亲开口——到了嘉兴,你跟着你娘学一段时间的账。

陆展元转过头——学账?

嗯。你娘管账。你跟着看。

陆展元想了想——他没有想过学账的事。以前在嘉兴,他的日子是去铺子里、去码头、跟铁牛去陈家铁铺。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让他学什么。

那——铺子里的账?

家里的账也看。你娘做得好。

你让我学账——是以后要我管账?

父亲没有回答。他坐在船头,看着前面。

陆展元没有再问了。

走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船在一个镇外的码头靠了一下——不是来的时候停过的镇子,是一个没停过的地方。父亲上岸去买干粮,陆展元跟着。

码头上有人在吵。一个船家站在船头,脸色涨红,冲着岸上一个收货的人喊——讲好的价钱——货都卸了你说少两成?你这是欺人!那个收货的人站在货堆旁边,手里捏着一叠纸——行情变了嘛。我也是没办法。

船家——行情变了你不早说?货装了船你才变?

收货的人没有接话——蹲下来翻了翻货,不作声。

父亲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不远处的干粮摊前面,听了几句。买完干粮往回走的时候,他对陆展元说了一句——生意上的事,讲好了就要认。不认的人,以后没人跟你做第二回。

陆展元——那个收货的人——他是想少给钱?

嗯。但这个船家也有问题——他应该上岸之前就把钱收了。货卸了再收,就只能听对方说了。

陆展元想了想——那——货卸之前怎么收钱?

先收定金。货到了码头收剩下的。货在船上,是你的。货下了船,就不是你的了。

陆展元没有说话。他跟着父亲走回船上——这句话他记住了。

晚上船停在一处没有码头的岸边——水浅,岸上长着芦苇,风一吹芦花飘到水面上。没有灯,没有人家。

天黑了以后,父亲坐在船头没有睡。陆展元坐在船舱门口。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你回去以后,每天写几个字。

陆展元——写什么?

随便。看到什么写什么。

陆展元想了想——为什么?

以后用得上。

父亲没有解释为什么用得上。陆展元也没有追问。

夜风吹过来——比前几天凉了。淮安的风是干的,到了这一段水面开阔的地方,风又变成了潮的。

陆展元躺下来。船舱里没有货了——空空的,显得特别大。那篓炒青茶叶放在他脑袋旁边,茶叶的气味混着新木头的气味。

他想着父亲说的话——每天写几个字——听起来像是父亲在安排以后的事。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他知道父亲不是随口说的。

船在水上轻轻地晃着。岸上有什么虫在叫——断断续续的。

陆展元闭着眼睛。他想起淮安的灰黑色的天空,想起老妇人说住了几十年了不走,想起那个秦掌柜——北边在清人带着孩子——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站在淮河边上拿着那封信没有拆的样子。那封信是从北边来的。信纸最底下有一个朱红色的圆印。

他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父亲到淮安来不只是为了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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