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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旧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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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旧册

躺下来之后肋下的胀痛比昨晚好了一些。

不是消失了——是那种刺痛和酸胀混在一起的锐痛退掉了,变成了可以忽略的一种隐隐的胀。运过气的那片皮肉底下温热温热的,像是有人用手掌一直捂着那个位置,没有移开过。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呼吸放平,身体放松——但脑子没有跟着静下来。

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那几封信在桌面上摊开的画面一遍一遍地浮上来——宿州要长刀、信阳军要短刀、临安赵明甫要的几把好刀——铺张陈伯安的名字、字迹的收笔方式、信纸的折痕——还有父亲说的那句我在十多年前听过他的名字。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顿的点。

他又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推开偏房的门走出去。

堂屋的灯灭着。但他睡前放在桌角的那盏油灯换了位置——不在他记得的地方了。一线橘黄色的光从里屋的门缝里透出来,在堂屋的暗色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线。父亲也没有睡。

他走过去,在门缝边站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里屋的门。

父亲坐在里屋的书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旧册子。纸质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纸面被翻得起了毛边——是用棉线装订的,线已经松了,有几处线头从书脊里脱出来。父亲的手按在册面上,拇指在纸边上来来回回地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抬头。

睡不着?

父亲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没有推到他面前,只是转了一个方向,让他能看到册面上的字。

陆展元凑近了一些。那不是一本普通的书——是一本抄本。墨迹有些褪了,笔画之间有一些洇开的痕迹,像是抄写的时候蘸墨多了,纸面又不够密,字迹的边缘渗出了细细的毛细线条。但抄得很工整。翻开的这一页上画着图——一把刀的轮廓,不是工笔细描的那种画法,是用线条勾勒出刀身和刀柄的比例,旁边标注着尺寸和几行小字。刀身比寻常的短刀长出一截,刀背略厚,刀尖的弧度不大,接近直线。他又翻了一页——是另一把刀,形制和前面那幅不同,刀身短一些,刀柄长,像是单手和双手都能握的。再翻——是一张弓的图。不加弓弦,只画了弓臂的形制和尺寸。陆展元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这不是武功图谱——是器物的图谱。

父亲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个在回忆事情的人。他没有解释这本册子是从哪里来的。

赵半瓢的货从哪里来,你想过没有?

陆展元想了想。

大理来的,之前在渡口探查时吴老三帮忙卸下来的,说是大理的

父亲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意思是肯定的。

陆展元没有说话。父亲把册子翻了回去——翻到封面。封面上没有书名,没有题签,只写了几个字,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

大理兵器谱。

大理国不禁民间打造兵器。刀、剑、弓、弩——只要不是甲胄和床弩那种军用的重器,都可以在市面上打。

他又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了一下图上标注的一个印记——图案不大,画在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附近:一个菱形,中间加了一条竖线,像是把菱形从中间划成了两半。

这个印是大理那边一家铁坊的——叫苍山坊。他们家打的刀在西南几个路都有人认。赵半瓢从他们那里拿货,走的是大理到南宋的商路——茶马道上来的,进川蜀,然后顺着长江东下到江南。

他用拇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陆展元看着那枚印记,没有伸手去碰纸面。他在想——赵半瓢的货从从西南来,卖到北边。他做的是跨了三四路的远路生意,从大理进货,顺江而下到江南出手——中间经过川蜀、荆湖、两浙。

父亲合上那本册子,没有放回书箱——他把它放在了桌角。然后他缓缓舒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把一直收着的那口气放了出来。

你白天说的那件事——

陆展元看着他。

——我想过了。你的想法不错。

他顿了一下。

北边在打仗,有人要兵器。这条线确实有人能做。陆家在码头有路,手里也有能跑长途的人。

他又顿了一下。

有风险需要细细谋划,你不能一直耗在赵半瓢这件事上。你要尽快了结。

陆展元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把刚才这段对话和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从翻城东旧宅那夜开始,到粮仓和疤面人交手,到码头认出了赵半瓢的脸,到翻窗看到那几封信。他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之前没有成形的一个判断,在这一刻自动拼拢了。

你有没有觉得——赵半瓢那边最近也没什么动静了?

父亲看着他。

那天我翻了他城东的箱子之后,他一直都知道有人在查他。但最近这些天,没有人在陆家庄外面晃过,也没有人跟踪过我。

他想了想。

他好像只是把疤面人放在粮仓里等我——等我去了,碰了一下,就把人收回去了。没有再追,也没有再查我是谁家的小子。

他又想了想。

他做的这些事——不是专门冲我们陆家来的。更像是顺手安排一下,搂草打兔子。能碰到就碰到了,碰不到他也不亏。

父亲听完他这几句话,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是表示赞同,是表示他听见了,而且他也在想这件事。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我想再去探一探赵半瓢。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落脚——疤面人还在不在粮仓,码头那间旧宅还有没有人在用。如果能摸清他接下来的方向——心里就有底了。

父亲没有说之类的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旧木箱旁边蹲下来,把箱盖翻开。他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个东西——一块叠好的旧布,灰蓝色的,棱角分明,像是包着一块硬物。他把布打开,里面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黑铁打的,边缘有些磨损了,但正面的纹路还很清楚——一个菱形,中间加了一条竖线。和册子上画的那个印记一模一样。

苍山坊的信物。我留了二十多年了。

他把铁牌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铁面的底色,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然后重新包进布里面,放回木箱,盖上了盖子。

等想的周全了大理那边我来联络。北边的线我试着搭。

他把木箱的盖子压了压,确认盖严了。

你专心做完你手里的事——跟赵半瓢那边的账,自己算清楚。

陆展元走出里屋。他回到偏房躺下来,肋下的胀痛又泛了一下——但他没有伸手去按。他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半遍——先去码头看那间旧宅还开着没有。再去粮仓附近转一圈,看疤面人还在不在。如果能碰到赵半瓢本人,今天就认认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里屋的灯过了一会儿也灭了。整座院子沉入了真正的黑暗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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