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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六岁的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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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六岁的年关

何沅君住了下来。

她爹第二天就从湖州赶回来了,在庄门口跟陆立鼎说了会儿话,然后一个人走了。何沅君送到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没有人问她要在陆家庄住多久。母亲让张嫂把西院另外那间厢房也收拾了出来,铺了新被褥,窗户纸重新糊了一遍。何沅君把自己的小包袱放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鞋。

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换鞋。磨了边的那双被她放在石桌上,拍了拍,穿上新的。

陆展元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你带了两双鞋?

三双。何沅君说,我娘说,住别人家要多带几双鞋,不能让人家给你补鞋底。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系好鞋带,站起来踩了踩地。

陆展元没有说话。他看了看石桌上那双磨了边的旧鞋,鞋面上沾的黄土还没完全拍干净。

沅君,你爹知道你要在这儿住多久吗?

何沅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

她不往下说了。陆展元也没有追问。

何沅君住下之后,日子跟之前没有太大变化。早上陆展元起来念书,下午蹲马步,打拳,铁牛下午准时来蹲马步,何沅君有时候看一会儿,有时候不来看——她在西院帮张嫂择菜,或者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是那种黏人的小姑娘。她来的时候叫一声陆哥哥,走的时候说一声我去院子那边了,不多不少。但她总是在——陆展元练完功回屋的时候,桌上的茶是温的。他去后院拿柴火的时候,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问她。他也没说谢谢。

年关一天天近了。

腊月二十四,灶房开始蒸年糕。白气从厨房的窗户里涌出来,满庄子都是糯米和红枣的甜香。铁牛来蹲马步的时候吸了吸鼻子,蹲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走神。陆展元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提前收。

铁牛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快步往后厨方向去了——赵婶往年年都给他留一块年糕的。

何沅君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正经的经书,是陆展元以前读过的《千字文》,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陆展元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她刚好读完一页,抬起头来。

陆哥哥,这个字念什么?

她指着寒来暑往暑。陆展元走过去,看了一眼说:暑。夏天的意思。寒来暑往——冷天来了,热天走了,一年就过去了。

何沅君点了点头。她把那四个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

哥哥,你过年都在家吗?

那就好。

她说了这三个字之后站起来,把书放回屋里,然后去灶房帮赵婶揉面去了。

陆展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

他没想明白她那句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到了除夕那天。

年夜饭摆在大厅里。一张八仙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腌笃鲜,外加一碗老母鸡汤。红烧肉炖得烂,用筷子一夹就断。鲈鱼是清蒸的,浇了滚油,葱花在上面滋滋地响。汤是老母鸡炖的,放了香菇和笋干,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父亲开了一坛米酒。淡黄色的,酒液入杯的时候有一股糯米发酵的甜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马上喝。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两个孩子——陆展元坐得端正,何沅君坐在陆展元旁边,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父亲放下酒杯。

过年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展元端起面前的茶杯——温白水,杯沿冒着淡淡的热气。他举到齐眉高,端稳了。

爹,娘,过年好。祝二老身体康健。

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母亲在桌边坐着,嘴角动了一下,眼里满是笑意。

何沅君也学着陆展元的样子举起茶杯。她举得比陆展元低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不太熟练。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伯父伯母,过年好。多谢伯父伯母的照顾。

父亲放下酒杯。酒杯落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然后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陆展元注意到——父亲喝第二口的时候,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不是喝酒,是在品。父亲平时喝酒不会这样。他品完这口酒,放下杯子,看了一眼何沅君。

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爆竹声响起来了。开始是一阵一阵的,噼里啪啦,火星在夜空中炸开,照得窗户纸忽明忽暗。然后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窗外点了一长串鞭炮,轰隆轰隆的,震得空气都在颤。

空气中飘进来一股淡淡的硝烟味,盖住了饭菜的香气。

陆展元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菜。何沅君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一口一口的,吃得很稳。

守岁的时候,陆展元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何沅君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他的肩膀靠着。

远处爆竹声一阵一阵的,近处偶尔有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何沅君忽然开口。

陆哥哥。

往年,过年是什么样的?

陆展元想了一下。

吃饭,守岁,睡觉。

就这些呀?

就这些。

何沅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今年有人一起过年了。

陆展元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月光照在院子里,树影在地上画了一片交错的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顿了顿鞭炮停了下来。

有一阵子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除夕。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不远。是从院墙外面传来的。

不是脚步声。

是门闩被轻轻碰动的声音——铁门闩在铁环里晃动了一下,然后被什么人扶住了。

那个动作没有声音,如果没有经历过夜晚赶路的人,可能根本不会留意到。但陆展元听见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何沅君感觉到了。

怎么了,哥哥?

没什么。

他坐着没有动。但他把听力放到了院墙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门闩没有第二次响动,也没有脚步声离开。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被人隔着墙看的感觉。

他想起何沅君说的那个灰衣人。

想起父亲深夜出门的那个晚上。

原来那些人还在。

除夕夜也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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