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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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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松间

第二天一早,段誉已经在寺门口等了。

他换了一双布鞋,手里没有带经书,也没有带茶壶。空着两只手,站在晨光里,像一个要出门散步的普通老人。

走吧。

他没有走正路,带着陆展元从寺侧的一条小径绕到后山。小径很窄,两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露水把裤脚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路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小径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松林。

松树很高,树干笔直,树冠在高处连成一片,把阳光挡住了。林子里面很暗,光线是绿色的,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松脂味。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厚棉被上。

到了。

段誉在一棵老松树前面停下来。那棵松树比别的树粗了一圈,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老茧。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面上布满了青苔,但中间有一块被磨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坐在上面。

陆展元在石头上坐下来。石头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段誉没有坐,他站在松树旁边,一只手扶着树干,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

他没有说话。

陆展元也不敢说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段誉。段誉的呼吸很慢——慢到陆展元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但每隔很久,他胸口会微微起伏一下,然后又是很长一段的静止。

过了很久,段誉睁开眼睛。

你听到了什么?

陆展元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风声。鸟叫。松树的声音。

松树的声音——是什么声音?

陆展元又听了一会儿。风穿过松针的时候,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不是哗哗的,是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根细针在互相摩擦。

沙沙的。

段誉在石头对面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再用耳朵听。不是听声音——听松树的呼吸。

松树有呼吸?

有。每一棵树都在呼吸。每一次风吹过树梢,就是它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去。你听的不是风声,是树的呼吸。

陆展元闭上眼睛,努力去听。风来了,松针沙沙响——他想象那是一棵树在吸气。风停了,松针慢慢安静下来——呼气了。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好像真的能感觉到那种节奏。

再感觉你自己的呼吸。

陆展元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

不对。段誉说,你不要控制它,让它自己来,自己走。你只是看着它,不要碰它。

陆展元试着放松。段誉说得对,他确实在控制呼吸——他想让呼吸变得又深又长。但越想控制,越不自然。他干脆不想了,把注意力放在风穿过松针的声音上,放在石头透过裤子传来的凉意上,放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上。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不是他主动变长的,是它自己找到了一个节奏。

段誉没有说话。

他站在松树旁边,看着这个孩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声,和沙沙的松针响。

过了很久。陆展元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像睡了一觉那么舒服。身体很轻,脑袋很空,但那种空不是不舒服的空,而是被人把脑子里嗡嗡响的东西拿掉了之后的安静。

我感觉到了。

感觉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走。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像水。但不是水。

段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在哪?

肚脐下面。还有——他想了想,背上也有。很细,像一根线。

段誉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背对着陆展元,看着远处的苍山。

你以前练过什么功夫?

跟父亲学过蹲马步,练过长拳。

太祖长拳?

嗯能全部打下来,但是父亲说只是花架子

多久了?

从四岁多开始练的,现在快两年了。

段誉沉默了一会儿。

蹲了两年马步,就练出了气感?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展元。有意思。

他转过身来。

你感觉到的那个东西——叫做气。每个人都有。但大部分人感觉不到,因为他们的心太杂了,念头太多。只有把心静下来,才能感觉到。

他走回松树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感觉到气,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怎么让它听你的话。

他拿着那根枯枝,在面前的空地上一划。没有用力,陆展元甚至没看清他的手腕动了没有。但那根枯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不是树枝刮出来的痕迹,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压出来的。

陆展元的眼睛瞪大了。

这就是气的用法。段誉把枯枝丢了,等到你能让身体里那根线听你的话了,你也能做到。

那要学多久?

看人。段誉说,有的人学一辈子,也只会感觉到,不会用。有的人一学会用,就走上了岔路——只想用力,不想用心。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

我教你一种呼吸法。每天在这里练。练到你在任何地方都能进入这个状态——闹市里、人群里、甚至在打架的时候——就算练成了。

陆展元用力点头。

闭上眼睛。跟着松树的节奏呼吸。吸气的时候,想象气从头顶灌进来,沿着脊背往下走。呼气的时候,想象气从脚底出去,沉进地里。

陆展元闭上眼睛,照着做。一开始不太顺——他太想做到段誉说的效果,反而憋住了。段誉没有催,坐在旁边,呼吸平缓。他的呼吸就像一根定海神针,陆展元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走。慢慢地,那根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一条,是好几条,在身体里编织着,像蜘蛛网。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照下来,在他面前的地上映出一个光斑。

段誉已经不在了。

石头上放着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叶脉清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

陆展元拿起那片银杏叶,看了看,把纸条和叶子一起收进怀里。

他一个人坐在松林里,听着风穿过松针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

像一棵树在呼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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