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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江南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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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江南的春雨

南宋嘉定十七年,春。陆展元五岁了。

开春之后,江南的雨就没有断过。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空气里全是水汽,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陆展元坐在书房的窗边,看雨。

那本太祖长拳的拳谱他已经翻烂了。三十二式闭着眼睛也能打,但那个缺了的变化,还是没有悟出来。父亲说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可什么时候才算真正需要?他不知道。

雨下了七八天,人闷在屋里,骨头都发潮了。他翻了一会儿拳谱,觉得无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想找本书看。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去——《论语》《孟子》《庄子》《史记》——都是读过很多遍的。再往下,最底下一排放着几本旧的,其中一本没有书名,封面上字迹模糊。

他蹲下来抽出那本书。封面写着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翻开第一页,纸已经泛黄,边角一翻就掉渣。里面不是书,是一个人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了。

嘉定十年,春。往苏州,遇雨,宿于枫桥客舍。

嘉定十年,秋。往临安,访友不遇,怅然而归。

他往后翻。翻到中间,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很小的字,挤在页角,像是偷偷写的。

父欲我习文,我志在武。相持不下。

这是父亲小时候的字。笔迹生涩,但骨架已经有了。他继续往后翻。

嘉定十二年,父亲传我陆家武学,欣喜若狂。是夜练至三更,五指皆肿。

嘉定十三年,春。父亲病逝。临终前执我手,曰:习武勿忘读书。

陆展元轻轻合上书,坐在地板上,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父亲年轻时也有过梦想。想练武,家里不让。后来家里同意了,父亲却病逝了。那本太祖长拳拳谱应该也是爷爷留给他的。那个木匣子里锁的东西,陆家其他武学是了。

他把放回书架,站起来。窗外雨还在下。

几天后,雨停了。太阳出来,整个院子亮堂堂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清气。父亲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他。

今天不练拳了。带你出去走走。

陆展元有点意外。父亲第一次主动提出带他出门。

父子俩出了嘉兴城南门,沿着运河边走。运河两边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河水很清,水草在底下摇。有船经过,船夫撑着篙,唱着听不清词的歌谣,声音飘在水面上,悠悠的。

走了三里地,到了一个小村庄。庄口一棵大榕树,几个老头在下棋。父亲站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口是一片田野,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大片。蜜蜂嗡嗡地飞,空气甜丝丝的。

父亲在田埂上站定,看着远方的山。

你那个缺了一招的拳法,想到怎么补了吗?

还没有。

父亲点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十几年才想通。

陆展元抬头看他。

因为那一招,不在拳谱里。是我自己加进去的。年轻时练这套拳,练到烂熟,发现不管怎么打,中间都缺一口气。试过很多种补法,都不对。后来有一天,我在运河边看人撑船——船夫撑篙不是直着撑的,是斜着往水里叉的,借水的力把船往前推。那个动作我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那一招,不是学来的,是想来的。打熟了自然会觉得哪里不对。那个缺口不是等着别人来填的,是等着你自己来填的。

他回头看着陆展元。

陆展元站在田埂上,油菜花在风里摇。所以我要自己想去?

嗯。现在想不出来?那就先不想。该遇到的时候,自然会遇到。

父亲转身往回走。

陆展元站在原地,看着五岁孩子的视角里高高大大的背影。他想起那本里写半夜偷偷练拳的年轻人。那个年轻时跟家里抗争、练拳练到五指皆肿的人,现在带着五岁的儿子出来看油菜花,告诉他那一招不是学来的,是想来的。他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把它记在了心里,陆展元觉得有时候真的把自己当成5岁的孩子也挺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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