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数十里外的山路上,小野纯一正推着独轮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在经过一道溪流时停下来弯腰洗了一把脸,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顺着向导指的方向,沿着山谷间蜿蜒的土路继续前进,那双看起来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草丛边缘扫视了片刻,像是看飞鸟,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总部医疗巡回队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到达独立团驻地的。
六名医护,两匹驮着药品和医疗器械的骡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修长、扎着两条短辫的女军医,灰布军装洗得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干净利落,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手臂。
她的眼神明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专注和温和,那是北平协和医学院训练出来的气质,沉稳、从容,但在面对需要救治的对象时又会透出一股果决的精干。
医疗队在兵工厂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帐篷。
消息很快传开,战士们和兵工坊的工匠们趁着休息时间排起了队,有人量血压,有人检查伤口,有人只是过来看看有没有能治一治的常年小病小痛。
陈靖宇没有去排队,他蹲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代那迈特药饼,正在用小刀修整药柱的尺寸。
他的眼睛已经红肿了好几天了,眼角发炎,畏光,迎风就流泪,他自己知道这是长期睡眠不足加上硝酸蒸汽熏蚀的结果,但没有时间去处理。
李云龙路过兵工坊,看见他蹲在地上眯着眼睛凑近了看那块炸药坯子,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当场就骂开了:“你这眼睛都快瞎了还在这儿搞!跟我走!”他二话不说,拉着陈靖宇的胳膊就往医疗队帐篷走。
陈靖宇被拽得踉跄了几步,手里的药饼都没来得及放下。
沈若兰正在帐篷里整理药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掠过李云龙,落在了后面那个被拽着走的人身上,灰布军装的肘部磨出了两个洞,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脸上和手指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污和硝烟痕迹,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眼角的皮肤已经被泪水浸得发红发亮,但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暗灰色的块状物,似乎是在检查药饼的形状。
她微微一愣,随即搬过一张凳子让他坐下,拧开一瓶硼酸水,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蘸湿,轻声说了一句“头仰起来”,然后俯身开始为他冲洗眼睛。
硼酸水带着微凉的触感渗入眼角,陈靖宇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沈若兰的动作很轻,棉球沿着眼睑边缘从内到外缓缓擦拭,冲洗干净之后又换了一团干净的棉球重复了一遍,最后用干燥的纱布轻轻吸干残留的水渍。
“好了,自己按着纱布,暂时别用手揉。”
沈若兰把棉球扔进废物盘里,一边在清水里洗手一边问他:“你平时是不是经常接触带刺激性气味的东西?”
“硝酸蒸汽。”陈靖宇说,“还有别的化学试剂。”
沈若兰皱了皱眉:“没有防护措施?”
“有口罩,但戴久了闷,有时候就不戴了。”
陈靖宇诚实地说,然后目光扫过她桌上的药品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这里有没有磺胺?或者说,你对磺胺类药物的合成原理是怎么理解的?如果条件有限,磺胺的原料能不能用土法提取……”
沈若兰愣住了,洗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陈靖宇,那对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隐约的惊异。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被群山包围的兵工厂里,一个双手沾满机油和火药灰的人,随口说出的是她对医学院同窗才能深谈的话题。
此后她以“监测工人职业病状况”为由,每隔几天就会来兵工坊转一圈。
她教工匠们用多层纱布和木炭粉制作简易防毒口罩,把防护的基础方法融入了他们日常的流程中。
她还从总部药库调来凡士林,分发给经常接触酸液和火药的战士们。
她到访时偶尔看到他在青石板上用炭笔演算结构式,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他抬起头问她有什么事,她才会指着其中一道反应式说:“这个反应物的中间态是不是有毒性?如果落在皮肤上,需要用醋酸中和,不能用碱水,否则会灼伤更深。”
陈靖宇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结构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心头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提醒自己这仍是战时,兵凶战危,下一颗炮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在哪座山头上,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那些在和平年代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收回视线,将青石板上的笔迹用湿布擦去,重新俯下身调整模具的限位槽,只简短地道了一声谢。
日影在山谷中缓缓西斜,沈若兰的身影在那条通往医疗帐篷的山路上渐渐走远。
鹰愁岭的上空暮色四合,山鬼坊的洞口开始透出灯光。
陈靖宇蹲在洞口内侧,正用一根细钢钎清理水轮叶片上缠住的水草。
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
而在数里外的一条山沟里,一个推着独轮车的灰衣身影正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旁停下来过夜。
他把独轮车靠墙放好,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目光在山神庙残破的墙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望向远处山脊线上隐约可见的那道炊烟。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也不曾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意图,只是坐在那里,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夜归脚夫一样沉默地咀嚼着手中的干粮。
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那种沉稳而专注的观察方式,却与一个真正的脚夫截然不同。
兵工坊暗哨的战土蹲在树上的伪装棚里,透过叶隙打量着那个灰衣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人停下歇脚的方式与普通赶路人没有任何区别,连掸灰、挂布袋的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哨兵收回视线,继续伏在树枝间,只当今日山道上又多了一个寻常的路人。
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身旁的绊发弦线,确认它仍绷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