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员的军装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声音嘶哑:“日军这次扫荡有明确的情报指引。负责断后的两个排在老虎崖北侧遭遇了山本一木的特种部队,伤亡惨重。山本小队还抓了团部的一个文书,从文书的挎包里搜到了一份没来得及销毁的麻雀枪构造简图,听说是你早期画的草图。团长现在暴怒,已经下令不惜代价追击山本小队,必须夺回那份图纸。”
陈靖宇原本靠着窑壁半眯着眼,听到最后几句话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眉头紧皱,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回忆那份早期草图的内容,那张图上只画了麻雀枪的基本轮廓和几项主要尺寸,没有标注具体的公差、铰链结构和膛线收口工艺,也没有消音器的设计。
但以山本一木的军事素养和眼光,只要看到那张图,就足以推断出麻雀枪的基本设计思路和战术价值。
一旦日军集中技术力量仿制,或者针对麻雀枪的特点制定反制战术,八路军在游击战中刚刚建立起来的技术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他站起来在炭窑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转身对赵刚说:“政委,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与其被动追击抢夺那张草图,不如故意放出去一份假情报,把麻雀枪的设计引向一个歧途,让日军浪费时间去研究一个根本打不响的版本。”
他在窑壁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图,“比如我们可以伪造一份后续方案,表面上看是麻雀枪的改进版,但故意在几个关键尺寸上做手脚,比如把枪管壁厚标错,或者把膛线缠距改成不合理的方向。日军如果照着这份假图纸去仿制,造出来的枪要么打不准,要么打几发就炸膛。”
赵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蹲在窑口抽了一根烟,蓝色的烟雾在清晨的光线中缓缓上升。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个方案太大了,我做不了主。我带你直接去见师长。”
陈靖宇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木箱上昨夜行军时沾的灰土,又摸了摸夹袄内层的油布包,然后跟着赵刚走出了炭窑。
清晨的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脊线上,一轮红日正慢慢升起,照亮了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轮廓。
1941年春天的这场大扫荡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
侦察排的情报一天之内换了三回。
第一回说日军两个联队正在向根据地边缘集结,第二回说集结的兵力增加到了一个师团,第三回直接报回来三个师团,全部是华北方面军的主力部队,正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向根据地腹地推进,采用的是一路平推的梳篦式战术,不放过任何一个村子。
李云龙在团部看了一眼电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小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骂归骂,该打的仗一点也不能含糊。
总部急电同时到达,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掩护机关、医院和上万的群众跳出合围圈。
李云龙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从三个方向点过去,嘴里嘟囔着计算时间和距离,然后快速布置了三道连环阻击线。
各营连领命而去,赵刚则带着后勤股和几个地方干部挨个村落通知群众集合编队,准备转移。
命令传到兵工坊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那台刚刚调试成功的简易车床前车一根新的枪管。
这是他花了大半个月用缴获的轴承和废铁拼出来的东西,虽然精度依然比不上正规机床,但比之前的脚踏式皮带车床已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车出来的枪管壁厚均匀度好了一大截。
传令兵跑进院子喊了一声:“陈技术员,团长命令兵工坊立即停产疏散,所有设备和图纸全部转移或埋藏,一个零件都不能留给鬼子!”
陈靖宇愣了一瞬,看着车床上那根还没车完的枪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工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但不容置疑:“全坊停产。王大锤,你带人把车床拆了,所有精密零件全部卸下来上油,用桐油布裹三层。小刘,你把图纸全部收齐,一份不剩,装进铁箱。其他人去挖个深坑,把埋不动的大家伙就地处理掉。”
院子里立刻忙乱起来。
王大锤带着几个战士把那台宝贝车床拆成了零件,每拆下一个轴承就用油布包好放进木箱里。
小刘跑进图纸间,把散落在桌上的、挂在墙上的图纸全部收拢,一张一张叠好,装进一个预先准备好的铁箱里。
陈靖宇自己则蹲在角落,把麻雀枪的全部击发组件,包括那几根特殊弹簧和自制的击针,从半成品堆里挑出来,用布包好拆散成零件状态,一件一件贴身藏好。
院子里的铁锤声和锯木声响了小半天,到黄昏时分渐渐沉寂下来。
那台车床被拆成十几块,和所有的精密零件一起锁进铁箱,用粗麻绳捆紧。
几个人抬着铁箱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扒开枯井的盖子,用绳子把铁箱吊下去,沉入井底的淤泥里,然后盖上石板,覆上土和枯草,恢复了原样。
陈靖宇站在井边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之后才转身离开。
他把几枚特制的手榴弹挂在腰间,装了定装引信的那种,拉环一拉就能用,然后背起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半袋干粮的背包,走到非战斗人员的队伍末尾。
队伍在村口集合。
拖拉拽扯的老人和孩子,背着包袱的妇女,跟在大人身边的半大娃娃,抱在怀里还在吃奶的婴孩,从黄昏一直排出村口半里地。
陈靖宇站在队伍的末尾,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兵工坊的土墙,夕阳正好落在那面墙上,把黄土墙照成了暗红色,院子里那棵歪脖树上晾着的一块油布还没有收,在晚风里一摆一摆的。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他刚转过身准备跟上,李云龙背着一支步枪从后面大步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队伍末尾,粗着嗓子吼了一声:“别看了秀才!等打回来老子给你盖个更好的!”
陈靖宇没有回头,但脚下的步子稳了很多。
他跟着队伍走进了夜色里,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枪声,前面是不知道在哪里的下一站。
怀里的麻雀枪零件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