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从树干后面探出来,蹲下身,指尖蹭了蹭地上的脚印。
血迹还没被雪盖实。
他抬头望向陈家村的方向,眉头拧出一个深痕——陈家村,什么时候又冒出守山人来了?
院子里,彤彤第一个尖叫起来。
爸爸带了好多肉肉回来!要不是老大拽着她棉袄的后领子,她早就一脚踩进雪坑里扑过去了。
老三站得笔直,一脸认真地看着鹿尸,说彤彤,外面下着雪,不能出去,会感冒。
还有,爸爸带回来的是鹿,不是肉肉。
不是肉肉?
那丫头咬着手指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鹿鹿不能吃吗?
老大一巴掌拍在三丫脑袋上,弯腰把老四抱起来,哄她说,鹿鹿要收拾好了才变成肉肉,能吃的。
彤彤拍着手喊,彤彤就说是肉肉,彤彤最聪明啦。
陈振华站在旁边,眼神黏在那四个丫头身上,咕咚咽了口唾沫。
鹿被他随手撂在雪堆边上,他扭头看着陈洛,说落哥,我真羡慕你。
四个侄女又乖又可爱。
陈洛脚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羡慕?
废话,那肯定羡慕。
老陈把斜挎着的猎*取下,偏头冲对面那人咧嘴:“眼馋了?有本事自己讨个媳妇生一个去,跟我这儿酸什么。
我记得叔给你牵了好几条线了吧,就没一个看对眼的?”
“落哥你这……”
没等他把话说完,一个端着搪瓷盆的女人快步走过来,盆底搁着把明晃晃的菜刀:“行啦行啦,你俩赶紧进屋暖暖身子,我先放鹿血,回头再收拾。”
陈振华还想张口,被陈洛一把攥住胳膊往堂屋拖:“走吧你,杵这儿也搭不上手。”
他扭过头冲那女人喊了句:“媳妇,给振华割二十斤好肉带回去,挑精的切。”
“妈我来帮你。”
老大瞧见父亲过来,叫了声爸,把最小的老四搁在地上,蹬蹬蹬跑了出去。
二丫头抿嘴冲两人笑了笑,低低喊了声爸爸、叔叔,也跟了出去。
老三刚迈腿,就被陈洛拎住后领,他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角:“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回屋里待着。”
只有老四还挂在陈洛小腿上,一个劲儿往上攀。
这边厢一家子正忙得脚不沾地,村口忽然拐进来一辆灰扑扑的吉普车,径直停在大队部门口。
村长陈向前和书记陈孝连正领着村民铲街沿的雪,看见那车,一伙人手里的家伙全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追过去。
“那就是小轿车吧?可真威风,坐里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舒坦。”
“咱村啥时候认识这么有能耐的人了?”
陈向前皱了下眉,吆喝大家接着干,自己三两步走到吉普车旁,想瞅瞅车里坐的是哪路神仙。
他刚凑近车窗,门就推开了,一个穿公安制服的年轻人跳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一根递过去:“大叔,问个路,咱村的村长和支书在哪儿?”
陈向前一愣,连忙应道:“我就是村长,支书在那边。
领导您是……”
“哦,我叫王青贵,市局缉捕大队的。
今天专程来表彰你们村的陈洛——前阵子他帮我们逮住了流窜的人贩子陆文涛,后来又在市里协助抓了另一个拐卖团伙的头目。”
王青贵说着,从车里取出一张奖状似的东西和一沓钞票,“市局特地发了通告,表扬陈洛同志的行为,授予荣誉证书和奖金三百元整。”
话音一落,围拢过来的村民顿时炸了锅,脑袋凑到一处,压低嗓子嗡嗡议论起来。
“哎哟,小落那孩子成英雄了?还有三百块呢。”
屋外积雪被踩得咯吱响,陈向前接过那本红色证书时,指尖在纸面上蹭了两下。
他脚跟用力跺了跺地面,冻硬了的土块碎成粉末:“这是天大的喜事!领导,去大队部喝口热水,我让人把那小子喊来。”
“直接去他家吧。”
王青贵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雾。
他确实好奇——能让陈洛放弃结交他这个副队长的机会,那个守在村里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陈向前目光扫向走来的陈孝连。
后者瞪了他一眼,嘴角扯出笑:“好事儿,直接去也行。
王队长,这边走。”
与此同时,陈向东家的院子里,陈道刚把铁锹 ** 雪堆。
他直起腰时脊骨发出一声脆响,还没来得及活动肩膀,大门就被撞开。
林殊芳冲进来时棉鞋上沾满了雪渣子:“当家的,出事了!市里来了辆小轿车,是找二弟的。”
“啥?”
陈道手里的铁锹差点脱手,“老二啥时候认识市里的人了?他们来干啥?”
“好像是来夸他的。”
林殊芳眉头拧成疙瘩。
她只听见王青贵说要找陈洛,就急着跑回来报信,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清。
“嘿,这个老二,还真显着他了。
走,去看看。”
陈道抬脚就要往外迈。
“都不准去!”
云翠推开门时,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她已经整整一天没出屋子,此刻站在门槛上,眼白泛着红血丝,盯着面前的两口子。
“娘!”
林殊芳想辩解,刚喊出声就被云翠截断:“我说不许就不许!咱们跟那个小 ** 已经成了仇人,你们过去送死?”
林殊芳把到嘴边的嘀咕咽回肚子里——这不都是你害的?
陈道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行,我得去看看。
爹还在看守所里,要是……我得试试。”
他平时在家里懒得像条蛇,可一旦决定什么事儿,身后老娘和媳妇的意见就跟风里的屁一样,散得没影。
望着陈道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云翠和林殊芳对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林殊芳踩在雪地里,心里想的是陈道脑袋上那道伤口还没结痂。
按陈洛现在的脾气,她男人只要一上头,脑袋上怕是得多一道口子。
他们家,已经经不起再来这么一出了。
院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梁晓燕手上的活儿刚干到一半。
鹿血已经全放干净了,那只鹿被绳子吊在树杈上,她正蹲在旁边小心地剥皮——鹿皮这东西,要是割破一个口子,价钱就得打折扣。
她指尖捏着刀背,沿着骨肉之间的缝隙一点点往下推,生怕手一抖留下刮痕。
忽然间,锣鼓声从村口方向炸开,叮叮当当的响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越来越近,震得树上的鹿肉都跟着微微晃动。
她愣了愣,把手里的剥皮刀往旁边木墩子上一搁,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油腥,快步走到大门前,拉开门栓。
门一开,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最前面走着的是个穿制服的公安,身后跟着村长和支书,再往后黑压压一片,全是村里头的亲戚和邻居,敲锣打鼓的架势像是过年闹社火。
她攥着门板的手指紧了紧,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关门。
可转念一想,村长和支书都在,这帮人脸上还都带着笑,不像来找麻烦的。
尤其是那面被风吹得哗啦响的红绸子奖状,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事。
她站在门口还没拿定主意,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掌心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陈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语气很轻:“剩下的我来。”
梁晓燕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家男人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稳得像块石头。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冲他笑了一下,又跟旁边的陈振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树上的鹿还没剥完,她那把刀还晾在木墩子上。
人群已经走到了院墙跟前。
陈洛眯着眼认出打头那个人的脸,眼睛顿时亮起来,大步迎上去,一把攥住对方的手:“我说今天早上喜鹊叫得厉害,原来是王队长大驾光临。”
王青贵嘴角挂着笑,也不急着抽手,反握住陈洛的胳膊,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是专程来给你送东西的。
上次你帮我们抓到那两个人贩子的上线,功劳不小,局里给你记了一笔。”
话音刚落,陈向前已经抢上一步,把红彤彤的奖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陈洛面前。
陈洛连看都没怎么看那两样东西,直接拽着王青贵的胳膊就往门里走:“那个先放一边。
今天上午我进山撞了大运,打了两只鹿,我媳妇正收拾呢。
你既然来了,今天这顿酒说什么都得在我这儿喝。”
王青贵一听“鹿肉”
两个字,眼睛一亮,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一下。
身后那帮亲戚邻居的眼睛也一个个瞪得溜圆,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咽唾沫了。
陈洛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手指在粗糙的袖口边缘来回摩挲。
村里人对他一直不错,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他转向陈向前,声音不高却清晰:“陈大爷,等晓燕儿收拾利索了,您带一只回去,给乡亲们分了。
算是我请大家尝尝。”
陈向前的眼角的褶子立刻堆了起来:“好嘞!我就知道小落这孩子靠谱!”
旁侧有人接话:“可不是嘛!那陈向东一家子真是瞎了眼,这么好的儿子儿媳不要,偏要捧着那个废物老大。
眼睛让猪油蒙了!”
这群人的嗓门不小。
刚追上来的陈道、云翠和林殊芳三人恰好听了个真切。
云翠的脸皮瞬间收紧,眼珠子狠狠瞪着说话那人,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硬。
更要命的是——前面那位市里来的大领导肯定也听见了。
他们原本想借这机会把陈向东捞出来的算盘,怕是彻底砸了。
“哟!这不是陈道吗?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瞧着小落有出息,又想贴上来了?”
一道不紧不慢的嗓门打断了三人的窘迫。
陈道猛地抬头,牙齿咬得咯吱响:“陈老三,你满嘴放什么屁话!”
陈老三撇了撇嘴:“我说错了?你们跟小落都成了仇人了,还有脸往这儿凑?”
“你——”
“天杀的陈老三!我跟你拼了!”
云翠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锣鼓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王青贵微微侧头,声音平和:“这几位是?”
陈向前和陈孝连两人顿时头皮发麻,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倒是陈洛站得笔直,声音不急不缓:“那个撒泼的,叫云翠,是我亲娘。
也是想卖掉我四个闺女的领头人。
旁边那两个是他们家老大两口子,帮着卖我闺女的。”
“嘶——”
王青贵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前面已经听过陈向东的事,可此刻从陈洛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后背一凉。
趁着这空档,云翠嗷地一声挤到前面,扑通跪在王青贵脚下:“领导啊!我就是个没文化的妇道人家,我可没害别人啊!你们不能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王青贵还没缓过神,又被云翠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
站在王青贵身边的年轻公安冷冰冰地开口:“别说卖你孙女,卖你自己也犯法。
我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么丧尽天良的人。”
“啥?我 ** 都不行?”
云翠愣在那里,眼珠子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