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我脚下没数,这畜生的命算谁的,你们心里清楚。”
说完他转了个身,面对里屋的方向。
木门板上有几道之前留下的抓痕,漆皮翘起边角。
他放轻了嗓子:“晓燕,收拾东西。
等村长来了,咱们就走。
离开这个窝。”
门板内侧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了上面。
陈向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两片嘴唇分开又合上。
云翠的手死死扣着他的上臂,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一片不平整的皱褶。
陈洛的指关节因为握棍太久而发白。
那根木棍另一端的纹理里嵌着去年秋天砍柴时留下的涩感。
他微微调整了重心,鞋底贴着地面的粗糙表面滑动了两寸距离。
陈道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沾了灰尘的睫毛间露出一点眼白。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他的颧骨流下来,滴在砖缝里的草屑上,渗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云翠的呼吸声突然变粗了。
她拽着陈向东往陈道那边挪了半寸。
陈洛的棍子立刻在地面上敲了一下,发出的闷响让几滴血从腐朽的砖缝间溅起来。
“……当家的。”
云翠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陈向东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可他的脚终于没有再动。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踮着脚往里面看。
张婶旁边站着几个年轻的面孔,手揣在袖子里,眼神在陈洛和地上的人之间来回跳。
那根棍子横在陈洛身前,挡住了堂屋里一半的光线。
影子斜斜地落在砖墙上,和陈向东的轮廓叠在一起。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蹲着晒太阳的汉子突然听见了陈家院里传出的嚎叫。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割破了冬日早晨的宁静,带着湿漉漉的绝望和刺耳的尖锐。
云翠的身子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地上,两只手掌交替拍打着冻硬了的泥地,每拍一下就扯着嗓子喊一句。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顺着她皱巴巴的脸往下淌,她喊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她说陈洛要杀他大哥陈道。
陈向东站在院子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咬紧了后槽牙,指节捏得发白,努力压着声音说:“小落,你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
赶紧让人把你哥送医院,你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躲不过一颗枪子儿。”
“够了!”
陈洛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他脚底下的力道又沉了几分,手里攥着的凳子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木头的纹理在指缝间挤压变形。
他盯着陈向东和云翠,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两个,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直接踩断他的脖子。”
云翠看见陈洛的脚抬了起来,对准了陈道脖子那个位置。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股腥臊的热液顺着她的裤腿渗了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迹。
“别!你给我住脚!那是你大哥!”
陈向东汗珠子从额头滚了下来,他抬起手,连陈洛直呼他们老两口名字这种事都顾不上计较了。
砰的一声闷响,陈洛的脚踩在了陈道的胸口上。
他举起手里的棍子,指向陈向东,目光扫过院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各位叔伯大爷,兄弟姐妹,今天早上,就这两个人,天没亮就冲进我家要抢走我四个闺女。
我不肯,陈道这个畜生趁我不注意,一棍子砸在我脑袋上。
伤口现在还在。”
他偏过头,让众人看清后脑勺那道结了血痂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头发被血块黏成一绺一绺的,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他们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那几个丫头多乖啊,又是亲孙女亲侄女,怎么下得去手?”
“云翠平时怎么对待晓燕儿她们的,村里谁不知道?陈道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陈向东和云翠身上。
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可陈向东的汗却像三伏天里一样往外冒,后背的棉袄都湿透了。
云翠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
陈洛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冰碴子:“晓燕儿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磕了半天,他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当爷爷奶奶的、当大伯大娘的人,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孙女亲侄女。
要不是我醒得及时,我闺女现在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大家可能还不知道,他们连买家都找好了。”
“混账东西!”
陈洛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挤进来几个人。
村长陈向前走在最前面,他指着陈向东,手指头都在发抖:“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畜生都不如的事情来?”
站在陈向前旁边的村书记陈孝连也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卖儿卖女这种事,他们村不是没有先例,但那都是闹灾荒的年月,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给孩子找个下家求条活路。
像陈向东两口子这样,把亲孙女卖出去换钱,这事要是捅到公社去,他们村这些年好不容易挣回来的脸面,就全得砸在这儿了。
厨房的案板边还搁着半筐蔫萝卜,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柴火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夜里气温降得厉害,窗户上的霜花开始结出薄薄一层,那些被踩进门槛影子里的人影挤成一团,有人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子冷气,冲散了屋里本就浑浊的空气。
人群里最先出声的是个粗嗓门:“往后这村子里的年轻小伙子上哪儿找媳妇去?谁家姑娘敢嫁进来?总不能说陈向东那门儿里就不是头一份卖孩子的,这事儿要是开个头……”
话茬子没往下接,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陈孝连靠着门框,花白的眉毛蹙成一团。
六十多岁的人了,脚下踩着双露了半边鞋帮的棉鞋,说话时鼻音厚重,不像陈向前那样大嗓子。
他没把矛头对准陈向东,转过目光看向陈洛:“刚才那些话,你再说清楚点。”
陈洛从地上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刚才砸破门板时的那股劲儿,只剩下一层积在眼底的寒光。
他站起来后膝盖上沾了灰,袖口也撕了个口子,他抬手朝自己太阳穴比了一下:“四爷爷,您要是不信,伸手摸摸我脑门上的疤,再到里屋看看晓燕儿脑袋上那一道子,看看那四个丫头脸上挂着什么颜色。”
“根本不用问!”
陈向前猛地拍了一把桌子,桌上那只破瓷碗跟着跳了一下,差点翻了。”四叔,陈洛这人从小到大啥时候说过假话?”
陈向前这人当过兵,嗓门儿一上来整个屋子都嗡嗡响,现在更是涨红了脸,脖子上的筋都暴了起来。
他平时不是不能忍,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一套他也懂,可今天这事儿已经到了不能再忍的地步。
陈向东两口子分明就是拿刀逼着陈洛全家往绝路上走,他觉得自己这兄弟要是再和稀泥,那就不是窝囊,是冷血。
陈孝连没急着应声,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屋子。
陈向东站得最靠里,半边脸藏在灶台的阴影里,嘴上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卷,整个人显得又矮又皱。
他妻子云翠本来窝在墙角,这会儿见陈孝连看过来,突然一个激灵站起来,嗓门拉了开来:“三哥,你别听那兔崽子乱嚼舌根——”
“就是真的怎么了?”
云翠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我们家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你们心里不清楚?那四个丫头片子卖出去还能换点粮食回来有什么问题!我——”
话说到一半,一根木棍已经砸上了她的膝盖骨。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闷响,像冬天劈柴时斧头磕在冻硬的木头上。
云翠的声音断了一拍,接着才炸开,嘶哑的嚎叫声盖过了满屋子的嗡嗡声,她一只手攀着灶台边缘,整个人往地上瘫,嘴里咬了半截的话混着哭腔往外涌:“你个挨千刀的小畜生,我是你亲娘——”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陈洛手里的棍子还横在半空,木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沫子。
他没有吼,声线几乎是平的,但那种平让人脊背发凉。”看我下一棍子落在你什么地方,是腿还是天灵盖。”
“云翠,你闭上那张嘴!”
陈向前这一声吼,连门外檐子上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
他转头死死盯住陈向东,握紧的拳头砸在门板上:“你简直连牲口都不如。
要不是这个世道有王法,今天我非活活 ** 你。”
陈向东缩了缩脖子,嘴上的烟卷没掉,烟丝却从卷纸里漏出来,落了满下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目光碰上陈洛手里的棍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孝连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重,像拧干了水的抹布。
他把陈向前往后拉了一把,压低声音说:“小落,事到如今你也不能把自己折进去。
就那四条人命,不值当。
你先说说你的打算。”
陈洛的回答还没出口,门口的人群已经炸开。
“这还用问?分家!”
有人捏着嗓子喊。
“对!分了家各过各的,免得哪天再出人命!”
“小落,这回你挺直腰杆子,我们村儿里人都看着呢,谁也不会说你做得不对。”
门口的灯光被那些挤在一起的身影切割成无数碎片,陈洛的目光从这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那些冻裂的嘴角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动着同一种光。
他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气,收回视线落在陈孝连脸上:“四爷爷,我不跟他们分家。”
“我要跟他们断绝关系。”
这话一落地,屋里忽然静了下去。
冬天夜里的寂静是沉甸甸的,像一块冻透了的石板压在每个人胸口。
村口老槐树底下,一群人的呼吸声都停了半拍。
陈洛那三个字砸出来,像冬天屋檐下掉下来的冰棱子,摔在地上脆生生地碎成几截。
站在前排的几个妇人先是瞪圆了眼,随即互相递了个眼神,谁也没开口指责。
搁在平日,谁家孩子敢提“断绝关系”
这四个字,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可今天,连陈向前那个火爆脾气的老头子都只是闷声不吭地抽着旱烟,书记把烟头碾灭在鞋底,吐了口唾沫,点了一下头。
陈孝连搓了搓手上干裂的老茧,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沉:“行。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小落,你提条件。
晓燕她们几个跟你走,总不能空着手出门,这事儿说不过去。”
陈洛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生我养我,这份恩我不赖。
屋里的东西我带走,另外再给我二十斤粮食,除此之外我一根草刺儿都不拿。
但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从今天起,他们两口子不准踏进我家周围五十步,但凡靠近……”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土疙瘩崩起来弹到陈向东的鞋面上。
“按照规矩处置。”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