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能磨,不过不能用镇里那块粗石。刃口已经偏斜,直接磨只会让右侧越来越薄。”
“我要一块细砂砖、一盆温水,再找条旧皮带。先把卷刃修平,最后用皮带收口,至少要一个时辰。”
“磨好以后也不能拿去砍骨。您另备一把厚刀,分肉与断骨必须分开。”
沈念安把屠刀平放在木案上,又用炭笔在刃口偏斜处点了三个小记号。
蒋伯听得认真,转身便去隔壁铁匠铺借东西。
梁顺抱着肉骨催道:“粮场还在验袋,咱们不能全留在这里。赵叔先带骨头回去,我和小满买菜。沈验看磨完刀便回来,若脚疼就让蒋伯找辆板车送,别再自己走。”
蒋伯从铺后探出头:“我这肉案虽旧,还不至于让个伤脚姑娘站一个时辰。里面有凳子,也有热汤。你们忙自己的,她若少一根头发,明日来拆我的招牌。”
赵大勺接过肉筐:“老人家,话别说满。她若看见猪肉分得不好,可能自己提刀上案。到时少的是哪头猪身上的肉,我们可不负责。”
蒋伯被逗得哼了一声:“我杀猪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口锅边烧火。快走,别耽误我看沈家磨刀。”
人散之后,肉铺安静许多。
沈念安先用细砂砖修刃。每磨十几下便用水冲净铁屑,再将刀面对着窗光检查。蒋伯坐在旁边,几次想伸手,又怕扰乱角度,只能压住膝盖。
“你磨刀的法子也跟通州沈家一样?”
“磨刀大同小异。刀刃偏向哪边,手上便要减哪边的力。您过去磨得太急,右手又疼,每次都会下意识把刀压向左侧。”
蒋伯看着自己的右手:“十年前还能稳。后来冬日杀一头冻硬的老猪,刀卡在脊骨里,我硬拔了一次,腕骨便开始疼。镇里没有会正骨的大夫,军医只给守军看伤,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他们跑一趟。”
沈念安停下刀:“手伸出来。”
蒋伯愣了愣:“你还会看伤?”
“跟孟大夫学过一些,也替军中伤兵处理过。只能先看,能不能治要摸过才知道。”
蒋伯把手递来。
腕骨没有错位,虎口与小臂却有多年劳损留下的硬结。屠刀钝,蒋伯每次下刀都要靠手腕加力,筋肉始终绷着,才会越来越疼。
“骨头没坏,筋伤拖得太久。每日用热布敷两次,握刀时别让手腕向内折。刀磨快以后,先少杀几日,让手慢慢适应。”
蒋伯笑了一声:“安丰镇只有我一个屠户。我少杀一日,镇上便少半头猪。酒楼掌柜能等,守城那些小子等不得,他们半个月才凑得起钱买一次下水。”
沈念安重新低头磨刀:“镇里以前没有别的屠户?”
“有过三个。一个病死,一个被商队带走,还有一个替卫所杀病马,误把染病的肉卖给百姓,挨了军法。”蒋伯端来一碗热汤,“北境缺屠户,也缺医,铁匠、木匠同样不够。年轻人有手艺便往南走,留下的人老的老,伤的伤。”
热汤里只有几片萝卜,表面浮着一点油星。
沈念安喝了一口,盐味很重。
蒋伯望着街外来往的守军,语气平淡:“南边人总说北境苦,是因天冷、路远。其实天冷还能烧火,路远也能慢慢走。真正难的是出了事没人管。手断了找不到大夫,刀崩了买不到磨石,猪病了也没人分得清能不能吃。”
“军镇有军医。”
“军医先看军官,再看能上阵的兵。普通百姓排不上,台兵也未必排得上。”蒋伯把自己的碗推远,“你今日看见这肉卖一百文,觉得百姓吃不起。可对安丰镇的人来说,最怕的还不是贵,是有钱也买不到能放心吃的肉。”
沈念安看着刀刃,没有接话。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道卷刃被磨平。
她把屠刀压在旧皮带上来回收口,再用一根猪毛轻触刀锋。猪毛从中断开,落在案边。
蒋伯接过刀,先切了一条薄肉。
刀刃顺着筋膜滑过,几乎没有阻力。薄肉落在案板上,边缘整齐,没有过去那种被拉扯出的毛边。
老头握着刀,半天没有说话。
二十年里,他已经习惯每一刀都用肩膀压,习惯手腕在冬夜疼醒,也习惯镇里人嫌他分肉慢。如今刀轻得像换了一把,他反而不敢多动。
“刀磨好了。”沈念安起身穿鞋,“前几日别拿它断骨,否则刃口还会卷。您若找不到厚刀,可以让铁匠把旧马刀截短,磨出钝角专门砍骨。”
蒋伯追到门口:“热汤算我的谢礼,可磨刀不能白磨。你要多少工钱,哪怕要一斤肉,我也照给。”
“伙头营已经买了骨头。”
“买卖归买卖,手艺归手艺。安丰镇再穷,也不能白占同行便宜。”
沈念安想了想:“粮队还要在镇里停多久未定。若军中遇到病畜,您帮我认一认本地牲口常见的病,我便不收磨刀钱。”
蒋伯点头:“这事我能做。你们若缺肉,也提前告诉我。我一天杀不了一头,半头总能给你留。”
城门方向忽然传来铜锣声。
一名军士沿街高喊:“四十车粮料开始入库,所有押车人回粮场核对封条,未到者按军法问责!”
沈念安拿起验粮木牌。
蒋伯握着刚磨亮的屠刀,看见她脚步加快,忍不住提醒:“姑娘,安丰镇的账比这把刀还钝,你进去时多留一只眼。”
等沈念安赶回粮场,孙文绍已经站在库门前催着人卸下第一车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