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肉铺街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
沈念安在周师傅的摊子上干了整整一个上午。两扇半的猪,从脊骨到肋排到前后腿,全经了她的手。案板上摞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块,骨架挂在铁钩上,每一副都干干净净。
周师傅收了一上午的钱,钱匣子比昨天满了一倍都不止。那几个本来往吴记走的客人,有三个中途折了回来,就为看那个小姑娘怎么下刀。
看完了,肉也买了。
收市的时候,周师傅没急着让沈念安走。他从灶台后面端了两个肉包子出来,一个递给念慈,一个搁在案板边上。
“丫头,坐。”他把一张条凳拉出来,自己也坐了。
念慈接过肉包子,眼睛亮了。她蹲在案板脚边,两只手捧着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肉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舌头卷了一圈,一滴都没浪费。
大牛又递了一个过去。
念慈仰着脸看他,犹豫了一息,又伸手接了。
“谢谢胖哥哥。”
大牛的脸抽了一下:“我不胖,我是壮。”
念慈咬着包子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在笑。
周师傅没管那边,两只眼对着沈念安。他搓了搓手上的干血渍,开了口。
“丫头,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我干了三十年屠户,见过的刀法不少。你这路子,少说也得十年的底子。”
“跟我爹学的。”沈念安坐在条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
“你爹呢?”
“死了。”
两个字,干干净净,跟她剔骨一个路数。
周师傅的嘴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抬手摸了把下巴上的胡茬,“你要是个小子,我直接收你做徒弟。这手艺不传下去,糟蹋了。”
沈念安没接这话。她扫了一眼摊子上收拾好的家伙,扫了一眼周师傅腰间系着的旧围裙,再扫了一眼隔壁吴记那边已经落了板的门面。
“师傅,我不做徒弟。”
周师傅一愣。
“我做帮工。临时的。”沈念安的声音不急不缓,“每天早上卯时来,帮你把当天的生猪分完。按我处理的斤数抽成。”
周师傅的眉头动了一下。
“抽成?”
“十斤肉,我拿一文。”
周师傅的脑袋里算盘珠子开始拨了。他每天进两到三头猪,一头猪杀完去骨去杂,净肉在一百二十斤上下。三头就是三百多斤。按这丫头的速度,一上午全部分完绰绰有余。十斤一文,三百斤就是三十文。
他正要点头,沈念安又开口了。
“另外加一条。猪杂和骨头,我每天拿一份走。”
周师傅看着她。
猪杂和骨头是不值钱的东西,卖不出几文,但拿回去能熬汤能做菜。这丫头精得很,工钱要的不高,好处全算在了实处。
“你一个人干的活抵我跟大牛两个。”周师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原来想请个伙计,开口要六十文一天,还不管饭。”
“我只要三十文加猪杂骨头。”沈念安说,“但我不做满天。卯时来,午前走。下午的零散活儿您自己处理。”
周师傅的嘴咂了两下。
午前走,下午不管。也就是说最忙的那几个时辰有她顶着,后面散客零卖的活让大牛慢慢磨就行了。
这比请一整天的伙计还划算。
他伸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行。就按你说的来。每天三十文,猪杂骨头随你拿。”
沈念安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偏头朝念慈那边抬了抬下巴,“我妹妹跟我一起来。她不碰刀,不碰案板,就坐在边上。不添乱。”
周师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念慈正捧着第二个包子啃,两只脚在地上晃来晃去,嘴边糊了一圈油。大牛蹲在旁边给她递水碗,活像个端茶倒水的小厮。
周师傅笑了一声:“行,带着吧。回头给她搬个小板凳坐。”
这时大牛从那边站起来了,三步并两步走到沈念安跟前。他的脸还带着上午剩下来的红,但这回不是臊的,是服气的那种红。
“沈妹子。”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我跟我爹学了五年的刀。五年。”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今天看你剔那扇肋排,我才知道我那五年学了个寂寞。”
周师傅在旁边哼了一声。
大牛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你那手剔骨是真绝了,一把刀从头用到尾都不用换!我光是卸个后腿就得换两回刀,你整扇猪一把剔骨刀走到底。”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纠结了两下,最后一咬牙:“沈妹子,你要是不嫌我笨,以后我能不能跟你学两手?”
沈念安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的后生,站在面前搓着手,活像个入学第一天的蒙童。
“你先把握刀的手改了。”她说,“虎口往后挪一寸,拇指贴刀背。”
大牛猛点头,恨不得当场掏刀出来练。
“明天再说。”沈念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念慈,走了。”
念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成了两个球。她跳起来跑到沈念安身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周爷爷再见!胖哥哥再见!”
大牛的脸又抽了:“我不胖!”
念慈已经跑出去三步了,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师傅站在摊子前面,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巷口走。
“爹。”大牛凑过来,压着声音,“这丫头是不是太小了?九岁干这活儿,外面传出去不好听吧?”
周师傅拿起抹布擦案板,头也没抬:“她一上午帮咱挣回来的钱,顶你在这磨三天。你说好不好听?”
大牛闭了嘴。
周师傅擦完案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目光落在隔壁吴记落了板的门面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念安牵着念慈走出肉铺街,拐进了回去的巷子。
念慈的嘴终于嚼完了,咽下去之后长出一口气:“姐,那个肉包子好好吃。里面有笋丁。”
“嗯。”
“明天还有吗?”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念慈嘿嘿笑了两声,手里攥着沈念安的衣角,脚步轻快得像是脚底装了弹簧。
沈念安的脑子在算账。三十文加猪杂骨头。猪杂拿回去能做饭,骨头可以熬汤给老高补身子。一天三十文,十天就是三百文。加上省下来的伙食钱,勉强能续上老高的药和陆九换夹板的开销。
不富裕,但饿不死。
两个人顺着窄巷往东走。傍晚的光斜斜地打在土墙上,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走到城东那条通往小院的岔路口,沈念安的脚步慢了。
路口左手边有一面青砖墙。
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这面墙上贴着一张通缉画像。少年面孔,悬赏一百两,白纸黑墨红印。
现在那张画像不见了。
墙面上只剩下几片残留的纸角,边缘参差不齐,浆糊的痕迹还在。
沈念安停住脚。
她走近两步,盯着那些残留的纸片看了三息。纸边不是被风吹烂的,不是被雨泡软自己脱落的。撕痕整齐,从右上角往左下角一气扯掉的,手法干脆。
是人撕的。
念慈凑过来看了看墙面,又仰头看姐姐:“姐,那纸怎么了?”
沈念安没答。
她的目光从墙面上收回来,往巷子两头各扫了一遍。左边空无一人,右边远处有个挑水的老汉正往反方向走。
地上没有脚印,没有落纸,撕下来的那张画像被带走了。
谁撕的?
吴家的人不会撕自己贴的东西。官府也不会。普通百姓更不会冒着被差役追究的风险去揭一百两赏银的通缉令。
除非,撕画像的人不想让更多人看见那张脸。
沈念安把念慈的手攥紧了半分,脚步加快,拐进了通往小院的那条窄巷。
身后那面墙上的浆糊痕迹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撕纸的人留下的问题,比那张画像本身更让人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