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话沈念安听进去了。
她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客栈大门。巷子口的光一下子亮起来,街面上的吆喝声、驴蹄声、铜勺敲锅沿的声响搅在一块,灌了满耳朵。
安平城比柳河镇大出好几圈。
主街铺了青石板,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布庄的幌子、铁匠铺的炉火、粮铺门口码着的麻袋垛子,看得人眼花。
街中间有推独轮车卖蒸饼的,有挑着两筐青菜往集市赶的,有两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棋,旁边围了三四个人支招。
念慈跟在沈念安身侧,脑袋跟拨浪鼓一样转。
左边卖糖人的摊子,一根竹签上顶着一只金黄色的糖兔子。她的脚步慢了半拍,脖子拧过去,眼珠子粘在上面。
“走。”沈念安扯了她一把。
念慈的脚跟上了,眼珠子没跟上,整个人横着走了五六步。
“姐,那个兔子耳朵好长。”
“回来再看。”
“可是回来它就被别人买了。”
“那就没了。”
念慈的嘴瘪了一下,没再说,老老实实跟上。但走出去十来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沈念安没管她。目光在街面上快速扫过,记下了几个位置。粮铺在主街中段,布庄在粮铺隔壁,铁匠铺拐进去一条巷子。
药铺在东街。
陆九说的是东街的孔氏药铺,安平城最老的一家,药材全。
走到东街口,沈念安就看见了那块招牌。“孔氏药铺”四个字,漆面泛旧但笔画规整。
门面不大,两扇木板门敞着,里头一排排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抽屉上贴着手写的药名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瘦长脸,下巴蓄着一撮山羊胡,手里端着茶碗,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册子。
沈念安进了门,念慈跟在后面。
中年人抬眼,目光从沈念安脸上扫到念慈身上,又扫回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辫子散了半边,衣裳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泥印子。
“抓药?”
“嗯。”沈念安走到柜台前,报了药名,“黄连三钱,黄柏三钱,金银花五钱,蒲公英五钱,紫花地丁四钱。另外再要一包白术、一包茯苓,各二钱。”
中年人的手停了。
茶碗搁回桌上,册子合起来。他的两只眼睛重新打量沈念安,这回看得仔细了。
“小姑娘,你报的这几味药,前五味配在一起是清热排脓、治刀伤感染的方子。后两味白术茯苓是补脾的,搭进去是防止苦寒药伤了脾胃。”
他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可不是随口说得出来的。”
沈念安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爹是屠户。杀猪的时候刀滑手是常事,伤了就自己治。镇上请不起大夫,这几味药是他用惯了的。”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两息。
沈念安站在那里,两手垂着,姿态松散,一副乡下丫头进城买东西的样子。
中年人的目光最终移开了。他站起来,转身去药柜前拉抽屉,手底下一把一把地称药。
“哪个镇的?”
“清河镇。”
他称药的手顿了一下。
“清河镇过来的?”他回过头,“听说那边闹了事。”
“所以才出来的。”
中年人没再追,把药包一个个裹好,码在柜台上。
“一共九十二文。黄连这批货涨了价,你要不要换成黄芩?便宜十五文,效果差一些但也能用。”
“不换。要黄连。”
沈念安数了铜板出来,一文不少拍在台面上。
中年人收了钱,顺手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小陶罐递过来。
“送你的。金疮药。干粉的,撒在伤口上止血快。你既然家里常用,备着不吃亏。”
沈念安看了那陶罐一眼,接过来揣进怀里。
“谢了。”
“我姓孔,孔掌柜。”中年人靠回椅背上,端起了茶碗,“下回有需要再来。”
念慈在药铺门口等着,蹲在台阶上用脚尖画圈。沈念安出来时她蹦起来,接过一个药包抱在胸前,颠颠地跟上。
“姐,那个伯伯为什么送你东西?”
“做生意的手段。让你下回还来他家买。”
念慈歪着头想了想:“那糖人摊子的伯伯怎么不送我一个?”
“你又没花过钱。”
念慈嘟囔了一句,没听清说的什么。
沈念安带着她没走原路,绕了一条巷子出来。
安平城的主街不止一条。南北方向还有一条窄街,铺面少,贴告示的墙根多。城隍庙的山门对面有一面青砖照壁,上头糊了一排纸。
沈念安的脚步慢下来。
告示有新有旧。旧的发黄卷边,是去年的赋税公告。新的纸白墨浓,贴了三四张,最上面压着一枚官印的红泥。
她走近了。
最左边那张是安平城的宵禁令。最近半月执行戌时宵禁,城门日落前一个时辰关闭。
中间一张是粮价公告。官仓放粮,每斗限购五升,凭户籍买。
最右边那张。
悬赏通缉。
纸面上写着一行粗字:奉永宁县令之命,通缉青州府已故通判李崇远旧部数名。知情举报者赏银五两,协助拿获者赏银十两。
下面是体貌描述。一共四条。
第一条:男,四十上下,身高六尺余,体壮面阔,下巴有旧疤,颧骨突出。
沈念安的目光在这一条上停了三息。
六尺余,体壮面阔,下巴旧疤,颧骨突出。
她的脑子里浮出老高那张胡茬满面的脸。
七八分。
第二条写的是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左手缺了半截小指。不认识。第三条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左颊有一粒黑痣。也不认识。
第四条最短:男,十二三岁,相貌不详。出逃时或有同行。
没有画像。
沈念安退后一步,把四条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高的那条太准了。但凡有个认真办差的差役在街上碰见,一眼就能对上号。
陆九的那条最模糊。十二三岁的少年满街都是,没有画像等于大海捞针。但“或有同行”四个字说明追的人清楚他不是一个人跑的。
念慈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那上面写的什么?”
“告示。不许晚上在街上乱跑的。”
“哦。”念慈信了。
沈念安转身离开照壁,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两分。
药包揣在怀里,两个药包分量不轻,贴着胸口压着。她顺着来路往客栈方向拐,念慈的小短腿跟得吃力,被她一把捞起来夹在腰间。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陆九。
不在房里。在客栈后门外面站着。
他的脸色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发白发虚的不对,是另一种。整张脸绷得紧,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地咬着。拐棍攥在手里,指头箍得死紧。
沈念安的脚步放慢了。
念慈从她腰间滑下来,往陆九那边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陆九哥哥?”
陆九没看念慈,目光直直对着沈念安。他嘴唇动了两下,压着嗓子开了口。
“老高醒了。”
沈念安没说话,等下文。
陆九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他说吴家的人已经到了安平城。而且他们知道令牌在我手上。”
沈念安的脚钉在地面上。
巷子里的风穿过来,吹动了墙根底下一丛野草。什么卖蒸饼的吆喝声、铁匠铺的锤响,全被隔在了巷子外面。
“他们怎么知道的?”
陆九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韩头领死的时候,黑衣人搜遍了他全身,没找到令牌。”
他停了一息。
“他们猜到了。是我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