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扛着人没走回头路。
她顺着矮坡绕了百来步,在坡背面找到一处凹地。三面土坡挡着风,头顶几棵老树的冠盖交叠成片,从官道上压根看不见这个位置。
她把老高搁在地上,查了一遍伤口。绷带没渗新血,缝线没崩。人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点,嘴唇还在动,但不再念叨了。
“念慈,水壶拿来。”
念慈跑过来递上。沈念安撕了一条布浸湿,搭在老高额头上。
“你蹲这守着他。布干了就浸。他要是醒了,叫我。”
念慈蹲下来,两只手捧着湿布的边角,认认真真盯着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点了点头。
沈念安站直身子,转向陆九。
陆九靠在两步外的一棵树上,拐棍竖在身前,两只手搁在拐棍顶端,下巴抵着手背。目光落在脚边某一处泥地上,没抬。
“说吧。”
陆九没动。
沈念安走到他跟前,一步的距离,站住了。
“令牌,什么东西。”
声调平平的,末尾没往上挑。不是在问他,是在催他。
陆九的喉结滚了一下。嘴没张开。
“我救了你一条命。”沈念安的声音不高不低,一条一条往外数,“你的腿,我接的。你的饭,我打的。你过河,我背的。你上坡下坡走不动路,我扛的。”
她抬手朝老高的方向点了一下。
“现在我身边又多一个来路不明的伤号。你准备把嘴里那些话再藏到什么时候?”
陆九终于抬了头。
一个九岁的丫头站在面前,灰土糊脸,辫子散了半边,衣裳上的血迹和泥点干在一块。但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干净得让他没处闪。
他攥着拐棍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右手探进衣襟内侧。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几下,捏住了硬物的边缘,往外抽。
布料扯动的声响。线头断裂的轻响。
一块东西被他夹在了两根指头尖上。
巴掌大。铜的。厚度跟两枚铜钱叠在一起差不多。
边角磨得发亮,有几处蹭出了底下的红铜色。正面刻着一个纹章,线条弯绕交叠,铜绿填进了刻痕的沟槽里,衬得那些纹路暗沉发青。
不是县衙的官印。不是府衙的大印。不是沈念安活了两辈子见过的任何官家标识。
纹章刻工极细,每一道线的深浅粗细都有讲究。干这种活的匠人,不会是街面上打铜盆的那路货色。
铜牌翻过来,背面平滑,只在右下角刻了个指甲盖大的字。笔画不多,刻得深。
沈念安没凑过去辨认。
她看的是陆九的手。
在抖。
不是冷,不是疼。是把这东西从衣裳里掏出来的那一下,他自己搭了一路的架子被抽了根梁。
“什么东西?”
陆九吐了口长气,嗓子里的声音终于出来了。
“通判大人出事那天晚上,把这块牌子交给了护院头领。头领姓韩,跟了大人十二年。”
沈念安没插嘴。
“那夜通判府被围,韩头领带着四个人从后门突出去。我混在里面。通判大人交代了一句:拿着牌子往南走,找一个人。那人看见牌子就明白怎么回事,就能保住我们的命。”
“那个人是谁?”
陆九摇头。“没说名字。只说了一个地方。到了那里,自然有人认得这块东西。”
“什么地方?”
“……不能说。”
沈念安盯着他,三息没眨眼。
陆九没有让步。他把目光偏开了。
沈念安没有追这一条,换了个方向。
“韩头领后来呢?”
陆九的声音矮下去半截。
“死了。出城走到半路,撞上了钱管事的追兵。韩头领让我先跑,他留下拦。我跑出百来步,身后的动静断了。我折回去找,韩头领倒在路边,身上已经凉了。”
他咽了一下。
“他被扒了个精光。衣裳翻了,鞋底也撬了。浑身上下搜了个遍。”
沈念安接上了:“但他们没找到牌子。”
“没有。”
“因为牌子在你身上。”
陆九点头,声音放低了。“韩头领出门之前把牌子塞给了我。他说自己目标太大,身上藏东西不保险。让我缝到衣裳里。他另外拿了个空的油布包揣怀里,当幌子。”
沈念安的脑子里,几块散碎的东西咔嗒扣上了。
灰衣人死在山坳那天,那帮黑衣追兵翻了他的身,从怀里搜走了一个油布包。她蹲在树冠上看得真切。
那包里头是空的。
是诱饵。
真正的东西,一直缝在陆九的衣襟里。
“所以钱管事追你,不光是灭口。”她说,“他要的就是这块铜牌。”
陆九没开口。但不吭声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回答。
沈念安低下头,把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铜面上纹章的线条在碎光底下一道一道,干干净净。
就这么巴掌大一片铜。让韩头领拿命去挡,让钱管事带人满山翻,让一个通判府上下的活路全系在上面。
她抬头,目光偏向老高那边。
“那躺着的呢?他昏着的时候也在念令牌。他跟你们通判府什么关系?”
陆九朝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不认识他,他身上也揣着同样的东西。”
“我不清楚通判大人到底把牌子给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还有几块。我只是……”
话卡住了。
沈念安等了一息。
“你只是什么?”
陆九闭了嘴。他把铜牌攥回掌心,手垂到身侧,没有再往下说了。
凹地那边传来念慈的声音:“姐,布又干了。”
沈念安走过去,帮她浸好布重新搭上。念慈拽住她袖子,贴着她耳朵小声说:“姐,这个叔叔的手指头刚才动了。左边那只,抠地的。”
沈念安的目光扫过去。老高左手边的泥地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指甲刨出来的,湿土翻着。
他在醒。
沈念安退后半步,右手搭回了腰间刀柄上。
老高的眼皮开始跳。先是左边颤了两下,右边跟上来。喉咙里吐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整个人的身子轻轻一拱。
念慈赶紧把额头上的凉布按稳。
老高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散着,没有对焦。他先盯着头顶交错的枝丫和碎光看了两息,然后眼珠慢慢转,落在蹲在身旁的念慈脸上。
念慈冲他眨了眨眼:“叔叔你醒啦。”
老高的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他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
越过念慈。越过沈念安。
落在三步外靠着树干站着的陆九身上。
先看到的是他手里那块铜牌。
停了一息。
然后从铜牌上移开,移到了陆九的脸上。
老高整个人绷紧了。他的左臂撑地,右手还攥着胸口不松,上半身拼了命往上抬。缝合处被牵扯到了,他满脸的肌肉扭到一块,但没停下来。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陆九脸上。
不再是方才的茫然和涣散。
是认出来了。
老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嗓子里挤出沙哑的、断成几截的声音。
“九……九少爷?”
凹地里没了声响。
念慈抱着水壶,脑袋在老高和陆九之间来回转,两只眼睛瞪成了铜铃。
陆九站在原地,铜牌攥在手心里。他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褪,褪到最后白得渗人。嘴巴张着,喉咙口堵了什么东西,一个音也挤不出来。
沈念安转过头,看着陆九。
“九少爷?”
她把这三个字又吐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陆九的拐棍从手里滑脱,砸在泥地上,闷闷地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