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屠贵。
沈念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重新攥紧。
下面的灯笼晃了一下,把那张脸照得更清楚了。两颊塌进去,颧骨支棱着,眼窝凹得厉害。
他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褂子,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跟在两个佩刀衙役后头,脚步碎得跟筛糠一样。
走在前头的衙役回身踹了他一脚。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属蜗牛的?”
沈屠贵踉跄两步,差点摔进旁边的灌木丛,连忙稳住身子,赔着笑。
“差爷,差爷您慢点,这山路我也不大熟……”
“不熟?”另一个衙役提着灯笼凑到他面前,语调阴恻恻的,“你侄女在这山上待了两天,你这当大伯的说不熟?钱管事让你带路,你敢糊弄?”
沈屠贵的腿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
“我……我真不知道她藏哪了……她跟我们,跟我们断亲了……”
“断了亲你也得找到她。”踹他那个衙役拍了拍腰间的刀,声音不高不低,“钱管事的原话,要不要我再替你学一遍?那丫头截了他的货,还废了刘麻子一只手。不把人交出来,你们柳河镇别想太平。”
沈屠贵的脸在灯光下又白了一层。
岩洞里,沈念安趴在洞口,一只眼贴着藤蔓的缝隙,把下面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姐,那个人……”
念慈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身边,也把小脸凑到缝隙前。小丫头眼睛好使,月色底下,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驼背的身影。
“那是大伯!大伯!”
她张嘴要往外喊。
沈念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五根手指扣得极稳,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堵住声音,又不至于弄疼她。
念慈的眼睛瞪得滚圆,“唔唔”了两下,小身子扭了扭。
沈念安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整个小脑袋压低,贴在岩壁上。
她凑到念慈耳根处,用只有气流没有声音的方式说了三个字:“不许叫。”
念慈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不再扭了。她眼眶里有水光,眨了两下,重重点了一下头。
沈念安没有立刻松手。她等了五个呼吸,确认念慈不会再开口,才把手慢慢拿开。
念慈抿紧嘴唇,拼命忍着,鼻尖发红。
黑暗的另一边,一只手从旁伸过来,在念慈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是陆九。
他没出声,就只是拍了拍。
念慈扭头看了他一眼,把脸埋进姐姐的后背。
下面的搜查还在继续。
两个衙役带着猎犬,已经走到了炭窑跟前。一个举着灯笼朝窑内照了照,另一个推开木门进去转了一圈。
“有人住过。”那个衙役从窑里出来后说,“灰底下有烧过的炭,角落有水渍,但东西都收拾走了。”
猎犬在窑洞口打转,鼻子贴着地,从门前一路嗅到窑后。它嗅得急促,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呜呜”不停。
“这狗有动静。”
提灯的衙役蹲下来,顺着猎犬嗅闻的方向看。那条狗朝着东面——正是沈念安她们离开时走的方向。
沈念安的手再次搭上了刀柄。
猎犬沿着气味跑出十几步,到了碎石坡前停住了。石坡上全是裸露的岩面,没有泥也没有草,气味留不住。它来回跑了两趟,叫了几声,又折回来。
“跟丢了。”衙役站直身子,朝四下看了一圈。
树影浓黑,月光被枝叶挡得七零八落。猎犬又转了个方向,朝山上的岩壁这边吠了两声。
沈念安屏住呼吸。
念慈的脸埋得更深了,两只小手攥着姐姐后腰的衣料,攥得手指发酸。
陆九拄着木棍,整个人贴在洞壁最深处,一动不动。
岩壁下方,年轻些的那个衙役抬头看了看。灯笼光打上去,满眼密密匝匝的藤蔓和青苔,连一块完整的石面都看不见。
“这是绝壁,上不去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狗鼻子这两天闻东西闻多了,怕是嗅岔了。”
另一个也没了耐心,踢了猎犬一脚。
“行了,撤。在这山里待一宿,老子明天还搜不搜了。”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沈屠贵从头到尾缩在后面,没敢靠近炭窑半步。衙役一招手,他连忙跟上去。
三个人,两盏灯,一条狗,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声在林间慢慢变远。
沈屠贵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比来时还碎,像是每迈一步都得重新鼓一次劲。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歪歪扭扭,跟他这个人一样,怎么都立不直。
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停了。
两个衙役没回头,继续往前。
沈屠贵转过身,朝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在月光底下开开合合,没发出声音。
沈念安贴着藤蔓缝隙,盯着他的嘴。
距离太远了,看不真切。那个口型,像是两个字。
“快走。”
也可能是“别回。”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吓破胆的男人在嚼自己的嘴皮子。
沈屠贵看了两息,就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衙役。灯笼的光一闪一闪,很快被林子吞掉了。
犬吠声也渐渐远了,远到分不清是真的走远还是风把声音吹散了。
岩洞里,安静了很久。
沈念安没动。她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山下彻底没了动静,才从洞口退回来,靠着石壁坐下。
念慈从她背后爬到她怀里,把脸贴在她胸口,闷声问:“姐,大伯为什么跟那些人在一起?”
沈念安没回答。
“大伯是坏人吗?”
“大伯是怕死的人。”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怕死的人,谁凶他就跟谁走。”
念慈想了想,又问:“那大伯母呢?大伯母比他凶,他以前跟大伯母。大伯母不在了,他就跟更凶的人了?”
这话有一种五岁孩子特有的、不带恶意的残忍。
沈念安没有接。
黑暗的另一头,陆九轻轻咳了一声。
“他们不会放弃的。”
沈念安看向他的方向。洞里没有火,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石壁上弹回来,带一点回响。
“钱管事是个记仇的人。”陆九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刘麻子那只手,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人在他的地盘上不听话。这种事他咽不下去。今天你躲过去了,明天他会派更多的人来。后天,他会亲自来。”
他停了一下。
“你得离开柳河镇。”
洞里又安静下来。
风从藤蔓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山间夜里特有的凉气。
沈念安靠着石壁,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念慈。小丫头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在梦里都不肯松开。
她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钱管事的性格?”
这句话被洞里的回响送出去,又弹回来。
陆九没有回答。
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念安以为他睡过去了。
然后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伤腿碰在石面上,他闷哼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睡吧。”他说,“明天的路不好走。”
沈念安没再问。
她抱着念慈,后背靠着冰凉的岩壁,手里握着剔骨刀。刀柄被掌心捂热了,刀身还是凉的。
洞外月光被藤蔓筛成碎片,落在石台上,一块一块的。
风没有停。
沈念安闭上眼。她没有睡。她在想沈屠贵回头时嘴唇翕动的样子。那个口型,到底是“快走”还是“别回”,还是什么也不是。
但这不重要。
不管他说了什么,他的脚是跟着衙役走的。
脚往哪走,人就是哪边的。
这道理不用别人教。猪被赶进圈里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回了一下头,就算没进屠宰场。
念慈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姐……饼……还要半块……”
沈念安把她露在外头的胳膊塞回衣服里。
天亮之前,还有很长的时间。
而陆九那句“明天的路不好走”,不像随口一说。
他知道路。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