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边,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
院墙之外,那刻意压抑的脚步声并未远去,反而停在了沈念安卧房的窗下。紧接着,是一声更轻的、试图掩盖却失败了的咳嗽。
有人在确认屋里的动静。
沈念安站在黑暗里,呼吸没有半点变化。她没有去点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警告。
对付贴墙根的老鼠,最好的办法不是把它吓跑,而是在它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堵住它的洞口。
她转身,将包袱里的剔骨刀连着布条一同抽出,握在手里。然后,她走向院子另一侧那堵半人多高的土墙。
没有助跑,只是走到了墙下。
她屈膝,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瘦小的身体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悄无声息地向上飘起。左手在粗糙的墙头上一撑,人已经越过了墙顶,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小巷里。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巷子比院里更黑,一股阴沟里传来的腐败气味钻进鼻子里。
一个干瘦的男人正佝偻着背,侧耳贴在沈家院墙的泥坯上,姿势猥琐。
沈念安的落地,正好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僵硬地转过头。
月光恰好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勾勒出沈念安的面容,也照亮了她手里那把窄长的、泛着白光的刀。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被男人自己死死捂住。他看清来人后,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是她的大伯,沈屠贵。
沈屠贵满脸惊骇,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筛子。他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只能在地上徒劳地蹬着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沈念安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与跌坐在地的沈屠贵平视。
“大……大伯……我……我……”沈屠贵语无伦次,牙齿打着颤,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隐约传来,在这狭窄的巷子里格外刺鼻,“我就是……不放心你们姐妹……过来看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沈念安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就像她爹看案板上那头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猪。
“大伯,”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大伯母叫你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直接扎进了沈屠贵的心里。他所有的狡辩和伪装,在这句问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着嘴,看着侄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九岁的孩子,而是在面对一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讨债鬼。
“是……是你大伯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沈屠贵哆哆嗦嗦地全招了,“她……她不信你回来了……让我过来听听动静……看看赵猎户是不是把你送回来就走了……还……还让我想办法看看,家里是不是真的没钱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再看沈念安的脸。
原来如此。
方氏还不死心,打发这个窝囊废来探路。
沈念安没有动。她手里的剔骨刀刀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
沈屠贵浑身一颤,以为那刀要划到自己身上。
“回去,替我带句话给大伯母。”
沈屠贵猛地抬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连连点头:“带,我带!一定带到!”
沈念an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告诉她——我爹的账册,我找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十个字。
沈屠贵的表情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账册?
哪个账册?
他当然知道是哪个账册!
那个记录了他家十几年间,从沈大壮这里一笔笔借走钱财,却从未还过的账册!
方氏敢颠倒黑白,说沈大葬欠他们钱,最大的依仗就是以为那本账册早就没了,死无对证。可现在……
沈屠贵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锤,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侄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完了。
“明早,里正面前见。”
沈念安扔下最后一句话,站起身,不再看他。
她转身,走到墙边,重复了一遍来时的动作。脚下发力,身体腾空,手在墙头一撑,悄无声息地翻回了院内。
小巷里,只剩下沈屠贵一个人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和那片可疑的湿痕,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另一头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院内,沈念安将剔骨刀重新用布条裹好,塞回背后的包袱。
她正准备回屋,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
是念慈。
“姐?”
小丫头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姐姐,小声喊了一句。她的目光落在姐姐手里的包袱上,又看了看姐姐。
换做以前,她看到刀,早就吓得躲起来了。
可今晚,她没有。
沈念安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她微凉的小脸:“怎么起来了?吵到你了?”
念慈摇摇头,她靠在姐姐身上,小脸在姐姐的衣襟上蹭了蹭,汲取着那份让她安心的温暖。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的眼睛,用一种稚嫩却异常认真的语气,轻声问:
“姐,明天,你能不能也教我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