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冬月,惠王府后院工坊。
朱常润领着孙元化穿过回廊,推开工坊的门。
一股热浪迎面而来,炉火正旺,赵大年正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钳,正夹着一个烧红的铁块。
之前见王爷切肉,那刀看着不顺手,赵大年准备给王爷打一柄上好的百叠短刀用。
“老赵。“
赵大年抬头,见是殿下,连忙放下铁钳,起身行礼:“殿下!”
“这位是孙元化先生。”朱常润指了指身边的书生,“徐光启徐大人的弟子,精于火器之学。我把人请来了。”
赵大年一愣,随即看向孙元化,连忙拱手行礼:“孙先生请了。王府工正赵大年,见过孙先生。”
孙元化有些惊讶:“赵师傅知道我?”
“知道,当然知道。”赵大年憨厚地笑了笑,“徐光启徐大人的高徒。小人虽然是个粗人,但徐大人的名字,京城里谁不知道?那可是真正的学问大家。”
孙元化心中一暖。
一个工匠,也知道老师的名字,可见老师之名,确已传遍京城。可惜那东林人有眼无珠。
“赵大人不必多礼。”孙元化回礼道,“今日来此,便是想看看殿下所说的燧发枪。”
赵大年连连点头:“小人这就去拿。”
他转身走到工坊角落,从一个木架上取下那把燧发枪,用布擦了擦,恭敬地呈到孙元化面前:“孙先生,请看。”
孙元化接过枪,只觉得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他细细端详。枪管冷冽,枪托光滑,击锤、燧石夹、弹簧....每一个部件都做得精细,大体与火绳枪相似,不过那燧石激发的部件看着倒是新奇。
掰开试了试,击锤弹簧,力道适中,回弹有力。
“赵师傅,……孙元化赞叹道,“这枪做得真好。尤其是这击锤和弹簧的设计,巧妙无比,是好手艺。”
赵大年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惶恐:“不敢不敢,这枪都是殿下的想法,小人不过是个工匠,照着殿下的图纸做出来罢了。”
孙元化一愣:“殿下的想法?”
“也不全是。”朱常润笑道,“本王只是提出要用燧石激发火药的构想,赵师傅才是负责打造出来的人。”
孙元化心中震动。工匠好找,可世间万物缺的就是这一个想法。
这个惠王,不愧是能发明出天启炉之人。
“殿下,”孙元化道,“这枪,可曾试过?”
“当然试过。”赵大年得意道,“百步之内,能穿透两层木板。”
“能否请赵师傅再试一次?”孙元化道,“晚生想看看这枪的原理。”
“好。”赵大年接过枪,熟练地装上火药、弹丸,然后走到工坊门口,对着院子里的木靶子。
“嗒“的一声轻响,击锤撞击燧石,火星四溅。
“砰!“枪声响起,硝烟弥漫。
木靶子上,一个洞赫然在目。
孙元化快步走过去,仔细观察那个洞口。直径约莫三分,弹丸已经穿透了厚厚的木板。
“好枪。”孙元化喃喃道,“此枪若能批量制造,确实比火绳枪强得多。”
他转过身,看向朱常润:“殿下,晚生明白了这枪的原理。燧石摩擦起火,点燃药池中的火药,进而引发枪膛爆炸....此设计巧妙,比火绳枪可靠得多。”
朱常润点头:“正是。只是还有两个问题,想请孙先生帮忙。”
“殿下请说。“
“一是药池的防雨问题。“朱常润道,“本王希望这枪在雨天也能使用。”
“二是火药。“朱常润继续道,“现在的火药威力不够,本王希望射程能再提一提。”
孙元化沉思片刻,缓缓道:“殿下,这两个问题,非一日之功。药池防雨,需得改进药池结构,或加个盖子。火药改良,则需得调配配方,多做试验。晚生需要一些时间,细细研究。”
“没问题。”朱常润道,“孙先生就在王府住下,慢慢研究。本王不急。”
孙元化一愣:“住下?”
“正是。“朱常润道,“孙先生家虽在京城,来回奔波也颇为不便。不如直接住进王府,和赵师傅住在一处,两人也好商议。”
孙元化心中犹豫。住进王府,意味着他和这个惠王的关系更进一步。可是....
他看着朱常润,这个年轻的王爷,眼中带着诚意。
住进王府,他就能天天和赵大年讨论火器,倒是让他心中痒痒。
“殿下,”孙元化终于点头,“晚生愿意,不过晚生需得回家一趟,取些换洗衣物。”
“那是自然。”朱常润笑道,“吕福,你陪孙先生回去一趟。另外看看有什么缺的,给先生备上。不可怠慢!”
“是。”吕福应道。
....
半个时辰后,孙元化带着一个包裹回到了王府。
朱常润已经在工坊等他,见孙元化回来,便道:“孙先生,和赵师傅好好聊聊,看看这枪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是。“孙元化应道。
待朱常润离开后,孙元化便和赵大年坐在工坊的一张桌子旁,开始讨论起燧发枪的细节。
“赵大人,”孙元化问道,“这枪的弹簧,是如何做出来的?回弹力如此均匀,阁下是用什么工艺?”
赵大年挠了挠头:“先生别这般称呼我了,咱是个粗人,受不起的。也不是我所想,是殿下提醒宫中制造钟表的匠人或许懂这个,所以我便去找了他们的方法来用。具体便是...”
孙元化听着不断点头:“原来是这样。此法精妙,难怪这弹簧如此有力。”
这位工匠虽然不是读书人,但手艺确实精湛,还懂得运用各种工艺解决问题。
正说着,孙元化见赵大年用的尺子奇特,忍不住凑上前去。赵大年见他样子,便从桌上拿起另一把尺子,递给孙元化:“孙先生,这是殿下做的一把尺子,用来测量零件的尺寸。”
孙元化接过尺子,只觉得奇怪。这尺子做得和其他尺子不同,上面刻着两排刻度,一排是普通的寸、分,另一排则更细密,似乎是可以测量更小的尺寸。
“这尺子....”孙元化疑惑道。
“这叫游标卡尺。”赵大年解释道,“殿下说,普通的尺子只能量到分,有些零件需要更精确的尺寸,所以做了这个。这把尺子可以量到厘,比普通的尺子精确十倍。”
“厘?”孙元化惊讶道。
”正是。”赵大年道,“一寸等于十分,一分等于十厘。这样测量,精确多了。“
孙元化心中大震。
他细细观察这把游标卡尺,结构精巧,刻度清晰,学着赵大年的样子试了试,确实可以精确到厘。有了这把尺子,工匠就能做出更精确的零件,火器的精度自然也会提高。
“此物....”孙元化赞叹道,“真是神物。”
他看向赵大年:“赵....赵师傅,这把尺子,是殿下做的?”
“正是。”赵大年道,“殿下说,要造好火器,就得有精确的测量工具。所以做了这个。
孙元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殿下真是....好聪慧。”
他对朱常润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惠王,不仅发明了天启炉,甚至自己做出游标卡尺这样的工具。
这样的人,造出燧发枪,又有什么奇怪的?
“孙先生,”赵大年忽然道,“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孙先生。”
“赵师傅请说。”
“听殿下说,孙先生精于算术。”赵大年有些不好意思,“我虽然会算一些简单的数,但有些复杂的计算,比如火药的配比、枪管的尺寸……我不太会算,能不能请孙先生教教我?”
孙元化一愣,随即笑道:“当然可以。赵师傅愿意学算术,晚生自然乐意教导。”
“多谢孙先生!”赵大年大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