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润把吕福带回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默良久。
“殿下,”吕福垂手站在一旁,低声道,“若没别的事,小的先退下了。”
朱常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垂着的双手,指节攥得发白,微微颤抖。
“吕福。”
“在。”
“抬起头来。”
吕福没有动。
朱常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吕福终于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笑容的脸,依旧笑着,只是却带着几分僵硬。
“你跟着王安多少年了?”朱常润忽然问。
吕福浑身一震,“殿下.....”他的声音发颤,“小的....”
朱常润死死盯着他。
吕福忽然跪了下去,“殿下,小的....小的对不住您。”
朱常润没有扶他,只是低头冷眼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贴身太监。
吕福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闷闷:“小的本是东厂的人。是王公公......是王安公公把小的安排到殿下身边的。”
东厂,这小太监果然是东厂的眼线。
朱常润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吕福继续道:“万历年间,小的选入东厂当番子。后来王公公提督东厂,见小的还算机灵,说殿下身边缺个知根知底的人,就让小的来了。”
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今年年头上,王公公还说,殿下是个好人,让小的好好伺候。王公公没看错....可王公公他....”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朱常润沉默着,任他哭。
他一直有猜吕福是王安的人。
从第一次让吕福去宫里找王安,王安那么痛快地答应,他就知道这两人之间应该有旧。后来吕福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那么快、那么准,他也猜过吕福的背景。
东厂。提督太监直接统领,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坐镇。又分十二档头,专门“持人阴事”。番子遍布京城,盯缙绅、盯官员、盯一切该盯的人。
而吕福,就是王安放在他身边的眼线。
幸亏穿越来这一年,一直小心翼翼,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起来吧。”朱常润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吕福没有动。
知道王公公死讯,一时激愤之下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顾虑。
或许会被驱逐,或许会被责罚,但是死是不会死的。
伺候这惠王这么多年,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
而且如今东厂那边贴上魏进忠的人越来越多,自己这些原本王安手下的人,说不定哪天就要被清理了。
知道东厂手段的他,可是一点都不想遭遇那种下场。
如今也只有惠王能救他。
只要惠王不点头,他应该就没事了。
朱常润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他却没在意,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跪着的吕福身上,“你就没认个干爹什么的?抬起头说话。”
对于宫里这些太监的干爹文化,他也是略有耳闻,如今也正好满足一下好奇心。
吕福伏在地上,肩膀微微一僵。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露出一丝苦笑:“殿下说笑了。小的....小的哪够资格?”
朱常润挑了挑眉,眼中满是好奇。
“殿下有所不知,咱们内监里头,认干爹也是有门道的。那些能拜在老祖宗门下的,要么是打小就进宫的机灵孩子,要么是有些本事能替干爹办事的。小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小的当年在东厂,就是个跑腿的番子,档头手底下一个眼色,小的就得跑断腿。王安公公提督东厂时,小的连他老人家的面都难得见上一回。那年做错事,被档头打得半死,是王公公路过时随口问了句,才救下小的这条命。后来把小的调到名下当差,也只是见小的还算老实,让小的跑跑腿、传传话。认干爹?小的连干孙都排不上号。”
朱常润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这种最底层的番子,确实够不上认干爹的资格。
吕福的眼泪又涌出来,重重磕了一个头:“小的这条命,是王公公给的。没有他,小的早死在东厂的刑房里了。”
朱常润忽然问:“那你今日为何要认?”
吕福又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殿下....小的害怕。”
“怕什么?”
“怕死。”吕福抬起头,泪流满面,“殿下,如今东厂那边变天了。”
朱常润眉头微动。
吕福咬着牙,压低声音干脆一骨碌倒了出来:“王公公死后,司礼监掌印换成了王体乾。那人和魏进忠交好。如今东厂虽还没有新的提督,可魏进忠已经把手伸进去了。他让刘朝去南海子杀王公公,又让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几个入司礼监帮他批红。那些跟着王公公的老人,一个个都被排挤、被清理.....”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小的听说,东厂那边已经开始查了。凡是王公公在世时提拔过的、救过的,都要过一遍筛子。档头们为了表忠心,拿着名单一个个对。小的....小的虽然只是个跑腿的,可也是王公公调出来的。若是被他们带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朱常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
吕福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实在。
魏进忠已经掌了司礼监秉笔。
东厂虽还没有正式提督,可有客巴巴和王体乾相帮,谁都知道,魏进忠入主东厂,那是早晚的事。
王安的旧部,如今就是待宰的羔羊。
“你是怕被清洗?”
吕福点头,泪又流下来:“小的不怕死,可小的.....小的想活着。殿下待小的不薄,小的还想伺候殿下。小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求殿下......”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朱常润没有立刻说话,保下这个小太监,或许会得罪那魏进忠。
不过.....
“东厂里,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吕福愣了一下,抬起头。
“就是.....王安救过的、提拔过的、如今被魏进忠盯上的。”
吕福想了想,低声道:“不少.....有不少。王公公在世时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有的被放到各王府当差,有的去了南京守备,还有的就在东厂里头熬着.....如今王公公一死,他们都成了魏进忠的眼中钉。”
朱常润点了点头。
斩草要除根,这是老传统了。魏进忠不会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吕福,“本王明年开春就藩荆州,你的承奉司也缺人手。”
朱常润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
“你若能联络上那些人。那些被王安救过、被魏忠贤盯上、无处可去的人——暗中告诉他们,愿意跟本王去荆州的,本王收。你找周先生支点银子,把他们先安顿好。”
吕福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殿下.....”
“可有一条。”朱常润打断他,目光沉沉,“要自愿来的,要能信得过的。若是他们出了岔子,就唯你是问。”
吕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小的.....小的替他们谢殿下恩典!”
朱常润摆了摆手:“起来吧。”
吕福站起身,抹了一把脸。
朱常润走回案前坐下,“往后还是本王跟前的人,该怎么伺候还怎么伺候。只是这些事,要做得隐秘,别让人抓住把柄。”
“小的明白。”吕福赶紧上前把凉茶换了。
“去吧。”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朱常润一个人,喝着热茶的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王安死了。他留下的人,自己能收一点是一点。
这个老忠臣挑选出来的人手,大体上还是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