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十二月,内阁
天气虽寒大雪盖顶,内阁里暖炉烧的正旺,可气氛却比外头的冬雪还冷。
方从哲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的奏疏,是他自己的乞休折子。
这已经是第六份了。
写这奏疏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握不稳笔了。
从万历一路熬过来的独相,自万历走后短短半年,却显得要熬不住了。
他扛过最烂的摊子其实不是如今,而是万历时期。
数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给这个国家带来了太多的麻烦。
到了万历末年,六科给事中只剩4人而定额50人,十三道御史只剩5人,定额100余人。
官员差额如此巨大,他一个人顶着内阁,处理着原本需要六七个人的政务。
他曾十次上疏请求增补阁臣,万历皇帝说“一人足办”,就是不批。
为了一封圣旨,他曾在大雪中于仁德门叩首跪了一天。
那时候,他年轻,也有心气,能熬的住。
终于熬走了万历,迎来了泰昌。
带着这个太子一步步走上那位置,见到泰昌很是勤勉,他感觉终于熬出了头。
哪怕对于惠王的旨意有些不妥,他也愿意让步。只求朝廷能够恢复生机,以转颓势。
只是不想那李可灼的红丸却送走了泰昌。
是这些日子被弹劾的折子太多,多到他看见“红丸”两个字就心里发颤。
“许世子以死爱父,尚不能自明,而从哲之爱皇考于何处明乎?”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说他和杀父凶手没两样。
他放下奏疏,抬起头,对面刘一燝的目光对视一下就躲开了,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方从哲看得明白。
之前被他压制的两个东林人,如今翅膀已经硬了。
移宫那几日,刘一燝跟着杨涟冲进乾清宫抢出皇长子,从龙之功在身,说话的气派都不一样了。前日还在朝堂上指桑骂槐,说什么“浙党把持朝政二十年,误国误民”。
方从哲心中冷笑了一声。
东林清流,总是如此。
做事的浙党,骂人的东林,朝廷中谁人不知。
可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泰昌的死对他打击太大,如今的皇帝因为父亲之死对他也是不咸不淡。
而且如今这位皇帝,长期长于妇人之手,毫无帝王气象。
若是他还年轻,或许还能争上一争,最多不过是如万历一般。
但是他已经很老了.....
乾清宫西暖阁。
天启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用小刀一点点刻着,王安在一旁读着奏折。
客巴巴端着一碗热汤过来,放到案上:“皇上,喝口汤暖暖身子。”
天启嗯了一声,没动。
王安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一叠奏折,等着念。
“王伴伴,今天有什么要紧的?”
王安翻了翻,斟酌着道:“回皇上,今日方从哲又上了乞休折子,这是第六次了。另外,礼部尚书孙慎行、吏部尚书张问达、户部尚书汪应蛟.....联名上疏,弹劾方从哲红丸案罪同弑逆,请皇上严办。”
天启手里的刻刀停了下来,“又是那案子。”
他继续刻木头,语气淡淡的,“方从哲荐李可灼进的药,父皇吃了,死了。这是事实。”
王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启没看他,只是自言自语道,“王伴伴,你说他该不该走?”
王安沉默了一瞬,斟酌道:“皇上,方阁老在位多年,朝廷政务全靠他一人撑着。当年六部堂官缺了七成,十三道御史只剩五个,他一个人扛了七年。若论勤勉,无人能比。”
天启点点头,又摇摇头,“勤勉是真的,可父皇也是真的没了。”
他放下刻刀,抬起头,看着案上那叠奏疏,“准了吧。”
天启重新拿起刻刀,继续雕那块木头。
王安一愣,一个内阁致仕,如此简单就定了?这也太过随意了。
“皇上……”
“准他致仕。”天启淡淡的重复了一遍,“六次了,他想走,就让他走。加中极殿大学士,赐银币、蟒衣。就说……朕念他多年的辛苦。”
见此王安也不再多言,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依旧靠在榻上,手里雕着木头,头也不抬。
而一旁的客巴巴,正宠溺地催促其喝上一口汤。
同日傍晚·方府
方从哲跪在正堂里,听着内监宣读圣旨。
“.....准其致仕,加中极殿大学士,赐银币、蟒衣.....”
他叩首谢恩,动作很慢。
内监宣完旨,扶他起来,低声道:“方阁老,皇上说了,念您的辛苦。”
方从哲深深一揖,双手颤抖,“臣....谢皇上隆恩。”
内监走了。方从哲站在正堂里,望着那道圣旨,许久没有动。
管家从外头进来,轻声道:“老爷,外面有人来。”
方从哲抬起头。
“谁?”
“几位给事中、御史,还有.....几个同乡。”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请他们进来吧。”
他整了整衣冠,走出正堂。
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人人头顶盖着飞雪,望着他这个老人。
方从哲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那个敢顶撞司礼监太监田义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扛着朝廷走了这么多年,如今已是满头白发。
“诸位,”他对着众人一礼,开口声音沙哑,“老夫先退了。”说完转过身,往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方阁老!”
他回头。
一个年轻御史站在人群里,脸色涨红,像是鼓足了勇气。
“阁老,您走了,这朝廷.....”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方从哲看着他,忽然笑了。
“年轻人,老夫走了,朝廷还在。你们在,朝廷就在。”
他转身,消失在书房门后。
惠王府,东厢房
炉火正旺,屋里暖意融融。
朱常润站在案前,手里拿着赵大年新做的铁尺,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尺子做得精细,主尺上刻着寸格,副尺上的刻度密密麻麻,每一格都比主尺短那么一丝。
“殿下,您试试这个。”赵大年递过一块铁板,上面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槽,“误差不过头发丝粗细。”
朱常润接过,用卡尺比了比,果然精准。
他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吕福匆匆掀帘进来,“殿下,方从哲致仕了。”
朱常润手里的卡尺顿了一顿。
“准了?”
“准了。”吕福低声道,“听说皇上准了他第六道折子,加中极殿大学士,赐银币、蟒衣。人还在京城,没走。”
朱常润沉默了片刻,把卡尺递给赵大年。
“你先下去,这尺子做得不错。琢磨琢磨,再精细些。”
赵大年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朱常润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方从哲致仕了。
那个扛着整个内阁往前走的老人,终于被红丸案压垮了吗?
相比东林,那浙党之人还比较务实。
时间太短,前身基础太弱,该为之后的人员架构做点准备。
“吕福。”
“在。”
“递个帖子去方府,就说本王想登门拜访。”
吕福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维垣忽然开口:“殿下且慢。”
朱常润抬起头,看着他。
周维垣捻着胡须,眉头微微皱起,慢悠悠道:“殿下要去拜访方从哲?”
“怎么,不妥?”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以什么身份去?”
朱常润挑了挑眉,知道这人又要说规矩了。
周维垣继续道:“方从哲是致仕的首辅,殿下是亲王。按祖制,亲王与官员往来,本就诸多忌讳。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何况红丸案还没完。有人还在盯着,皇上虽然准了致仕,可那些人会就此罢休?殿下这时候登门,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要被编排。”
朱常润没有说话。
周维垣见他不应,又补了一句:“弘治年间定例,亲王无诏旨不许面会外官。方从哲虽已致仕,毕竟曾是外官之首。殿下要去,得有个由头。”
朱常润放下茶盏,看着他,“周先生,本王一定要去呢?”
周维垣安静下来,只是静静的站着。
“周先生说的忌讳,本王明白。”朱常润熬不过终于开口,“可本王去拜访,不是去结党,是去讨教,由头你来想。”
见殿下把责任推了过来,周维垣捻着胡须的手停了停,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殿下既然想去,臣不敢拦。只是....”他顿了顿,“这事不能张扬。殿下得递帖子,以私交之名,不以藩王之礼。最好挑个不显眼的时候,悄悄去,悄悄回。吕福去那边,也得交代清楚——别让太多人知道。”
这样做还是不合规矩,后面如果出了问题,责任还是他这个左长史来担。
朱常润点了点头,“周先生考虑得是。”他看向吕福,“帖子递过去,就说本王久仰方阁老清望,欲以子侄之礼拜见。不问朝政,只讨教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吕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周维垣捻着胡须,望着门帘落下的方向,又叹了口气。
“殿下,臣还有一言。”
“说。”
“方从哲是浙党之首,东林那边恨他入骨。如今内阁剩下的皆是东林之人,殿下与他往来,日后若是被人翻出来....”
朱常润摆了摆手,打断他。
“周先生,本王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可这朝堂上,清流骂浙党,浙党骂清流。本王不掺和他们的事,只想找个明白人问问路。方从哲是明白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