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入夜,忙了一天的惠王府门终于关上了。
吕福亲自上的门闩,闩好之后,站在门后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一天,光是开门关门,他就不记得跑了多少趟。
东厢房里,朱常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周维垣站在左侧,手里捧着一本新开的账册。许望海站在右侧,袖子里还揣着几份没来得及登记的文书。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着,映在那一叠叠窑契、干股文书上。
周维垣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殿下,臣粗略估算了一下。今儿个一日,共收窑契三十七份。”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这个数字落进耳朵里。
“其中,保定侯府远房三份,驸马都尉远亲四份,成国公远房两份,通州卫旁支五份,其余二十三家,都是各处勋贵外戚的旁支子弟。每家献的干股,从五成到八成不等。”
他抬起头,看着朱常润。
“臣粗算下来,这些窑的年产合计,当在三千五百万斤上下。”
朱常润心里默默算着。
三千五百万斤,按每百斤一钱三分算,一年就是四万五千五百两。
四万五千五百两。
周维垣继续说:“按各家献的干股折算,殿下可得的年入,约在三万两左右。”
三万两,朱常润没有说话。
周维垣捻着胡须,又道:“这还只是今儿一天收的。明儿个,后儿个,怕是还有。”
许望海在旁边插了一句:“殿下,臣今儿个见了几个人。他们都在问——王爷还收不收?他们还有亲戚,也想....”
朱常润抬起手,止住了他。
屋里安静了片刻。
三万两。一半给皇上,还能剩一万五。
这还只是起步....这么搞下去,都快舍不得离开京城了。
“周先生。”
周维垣应声:“臣在。”
“这些契书,照着昨日的分成写一份奏疏。不过不用急着递上去了,等后天万寿节再送。”
周维垣点头。王府虽然有所改变,但是之前的底子薄弱,除了这些个还没兑现的契书,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朱常润低头看着桌上这一叠契书,心里却在嘀咕。
万寿节按照历史上确实没办成,若是有变也只有明天一天了。
收这些东西的到底是泰昌还是天启,这还未定。
现在就一个字,等。
另一边,十王府的瑞王府中。
瑞王朱常浩坐在正堂里,
“今儿个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他问身边的太监。
太监垂首:“回王爷,今儿个八月初九。”
八月初九。
朱常浩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几重院墙,他能看见惠王府那边透出的光。那光比平日亮得多。
他冷笑了一声。
他想起方才听说的那些数字——两万多两的年入。
两万多两。
他堂堂瑞王,万历第五子,在十王府困了这么多年,手里能调动的银子,还不够这数的零头。
“老六.....”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太监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后天的万寿节....”
“重新准备。”朱常浩打断他,“这好处不能都让老六得了。”
“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几天。”
同夜,十王府桂王府
桂王朱常瀛坐在书房里,“六哥这回....”他喃喃说了一句,没说完。
他是惠王的胞弟,同出李贵妃,从小一起长大。在这十王府里,他们兄弟俩是最亲近的。
可他也没想到,六哥会有这一天。
从先帝驾崩到现在,不过二十天。二十天前,六哥还和他一样,跪在乾清宫外头,膝盖跪得发麻,脸色苍白,一句话都不说。
二十天后,六哥的府上人来人往,那些勋贵的旁支排着队往里递帖子。
“王爷,”身边的太监轻声问,“惠王殿下那边.....咱们是不是该送点贺礼?”
朱常瀛想了想,摇了摇头,“后天万寿节见了面,道声恭喜就行。”
太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朱常瀛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着院墙,他能看见惠王府那边的光亮。那光比平日亮得多,亮得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李贵妃还在的时候,六哥带着他在宫里捉迷藏。六哥跑得快,总是先找到藏身的地方,留他一个人在外头慌慌张张地找。
后来李贵妃没了,他们住进十王府。六哥开始礼佛,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找他了。
他以为六哥就这么冷下去了。
可如今,“六哥,熬出来了。”
——
八月十日清晨,十王府
太阳刚升起来,十王府的巷子里就开始有人走动。
来的人比昨天更多。
有些是听说了风声,连夜从城外赶来的。有些是托了关系,求了人情,才挤进门房那条长凳的。
周维垣站在二门里头,捻着胡须,看着门口那些人,许望海从外头挤进来,袖子里又揣着一叠文书。
两人相视一笑,抓紧忙碌起来。
刚过未时,吕福急吼吼地召集两人去往书房,路上吕福轻声传递着消息:“圣躬违和,万寿节不办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冷水泼下来,周维垣、许望海僵在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东厢房里,朱常润正站在窗前。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八月十一万寿节真的取消了——历史上,泰昌就是在这前后病倒的。
郑贵妃那个女人,终于还是把皇兄的身子掏空了。
他还剩下多少时间?
二十天?还是更少?
他转过身,看向案上昨日收的那厚厚一叠窑契——今天的还没送来。
“吕福。”
“小的在。”
“惠王府闭门谢客,就说我要礼佛祈福。”
吕福一愣:“殿下,外头还有那么多人……”
“不见。”朱常润打断他。
吕福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周先生。”
周维垣应声:“臣在。”
“今日收进的赶紧整理。许先生”
“臣在。”
“赶紧去贺府,通知一下。”
“是,臣这就去办。”
书房中只剩下了朱常润一人,他捏着掌心虎口,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尽管早有判断,但是事情一来,还是静不下来。
泰昌这一垮,可就没再起来,自己要为后面的事情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