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贺府花厅
次日一早,许望海到贺府时,贺子廉已经得了通报,亲自迎到二门。
“许先生来得早。”贺子廉笑着拱手。
许望海还礼:“贺大人,下官奉王爷之命,来见大人。”
贺子廉目光一闪,引着他往花厅走,屏退下人,亲自斟了茶。
“王爷有什么吩咐?”
许望海把来意说了——西山煤窑的事,贺家子弟的事,王爷的意思是由他来接洽,让贺家子弟跟着历练。
贺子廉听完,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许先生,”他压低声音,“王爷这事,急着办?”
许望海点点头:“急。王爷特意交代,要快。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了....”
被他一点,贺子廉目光微微一闪,就笑了,“明白了。”说着端起茶盏猛猛喝了一口,“八月十一万寿节,没几天了。王爷这是想在节前把事办妥,好给皇上送份礼。”
许望海心里暗暗佩服——这位贺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不用点透,自己就想到了。
“贺大人说的是。”他顺着话头往下接,“这事办好了,是给王爷长脸,也是....给娘娘长脸。”
贺子廉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他知道“娘娘”说的是谁——他闺女。
“许先生,”他放下茶盏,“既然事情重要,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西山那边,臣认得几家窑主,都是老相识。臣这就带许先生去。”
许望海起身:“有劳贺大人。”
马车出了阜成门,一路向西。
贺子廉和许望海对坐车内,隔着帘子能听见外面吆喝声。
“许先生有所不知,”贺子廉指着窗外,“这西山煤窑,水可深得很。开窑的,贩煤的,管着进城的,各有各的门道。臣管着东城,煤进了城,多少要从臣眼皮底下过,所以认得几个人。”
许望海点头:“贺大人说的是。下官前几日来探过路,也摸了个大概。只是要真正落袋,还得靠贺大人出面。”
贺子廉笑了笑,没接话。
马车在一处宅子前停下。
“这是通州卫指挥使张家在西山的别业。”贺子廉低声道,“张家在门头沟开了三座窑,是老窑主了。张指挥与臣有些交情,先从他入手。”
许望海心里有数,跟着贺子廉下了车。
——
中午许望海就回到了惠王府,进来时,朱常润正翻着那本《海运新考》。
“殿下,”许望海行礼,“事办妥了。”
朱常润放下书,看着他。
许望海递上一张纸:“这是西山那边三座窑的股份契约。贺大人出面谈的,张家、王家、李家各一座,殿下各占三分干股,每年分红三成。”
朱常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扬起。
“三座窑,三成干股……”他抬起头,“这能有多少银子?”
许望海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臣请教过贺大人,也找窑上的账房先生打听过,”他指着纸上的数字,“西山大窑,一年出煤少说七八十万斤。像张家那座窑,是老窑了,一年出煤能有百万斤上下。”
朱常润心里默默算着。
许望海继续说:“煤炭时价,每百斤一钱三分上下。一座窑一年出煤百万斤,就是一千三百两。”
“一千三百两?”朱常润看着他,“那三成干股……”
“三百九十两。”许望海接过话头,“三座窑加起来,一年一千一百七十两。这还只是按去年行情算的毛数,实际今年因为新皇废除了矿税,分红只多不少。”
一千多两。朱常润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吃饭够用,但真要干事,差得远了。
这种事情急不得,但是偏偏时间紧迫,他很急。
他正要开口,许望海忽然压低声音:“殿下,还有一事。”
朱常润看他。
许望海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今儿个回来的路上,有人找上门的。”
朱常润接过,只见那纸上写得简单——西山煤窑一座,愿献干股五分,只求王府日后“照应”。
“谁家的?”
许望海声音更低:“是礼部一位赵姓郎中家的远亲,那位郎中在万历朝时....上过请立福王为太子的折子。”
朱常润心里一动。
“万历朝请立福王的人?”那不就是当年在“国本之争”中站错队的?这些人如今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说详细些。”
许望海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位赵郎中,也是勋贵之后,万历年间谋了个差事,是礼部给事中,上过折子请立福王。先帝在时,这事也就过去了。如今....”他顿了顿,“如今皇上登基,虽说没明着追究,可那位的日子,您想也能想得到。他那位远亲,在西山有座窑,这些年靠着他的名头才保住。如今赵郎中自身难保,那窑眼看着要被旁人吞了。”
朱常润没有说话。
许望海又道:“臣打听了,来找的是赵郎中远亲,叫赵承芳,是个商人。不求别的,只求把窑挂在王爷名下,往后每年分红,五成归王爷,剩下五成让他养家糊口就成。契书随时可以写,署名不署名,全凭王爷吩咐。”
朱常润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万历朝的旧人。
那些人,在国本之争中站在太子对立面,如今太子成了皇帝,他们怕是夜不能寐。
泰昌登基以来,没见有什么清算的动作,可那些人自己心里清楚——皇帝不追究,可能是皇帝大度,也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可皇帝身边的人,一定会来翻旧账。
这是一定的。
“那位远房亲戚,”朱常润问,“是做什么的?”
“开窑的,做了十几年了,老实本分,从没惹过事。”许望海道,“若不是那位郎中如今处境艰难,他也不会想到这一步。”
朱常润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窑,本王收了,五成不够。告诉他,本王要八成。剩下两成,留给他自己——往后安安分分的,没人会翻他旧账。”
许望海一怔,随即点头:“臣明白。”
朱常润看着那张纸,又道:“还有几家,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形?”
许望海点头:“有驸马都尉家的远亲,有指挥使家的旁支,都是沾不上本家光的。还有几家,也是....万历朝的旧人。他们听说殿下在西山入了股,都托人来打听——能不能也献一份干股,只求日后有个照应。”
朱常润没有立刻回话。
那些在万历朝风光过的人,如今一个个惶惶如丧家之犬。
会不会清算他们?他们不敢赌。
朱常润沉默了片刻,想起皇上召见那晚对自己府上了如指掌的场景,他忽然笑了。
“许先生,”他说,“这些人,倒是聪明。可做错了事,总要有惩罚,依着那姓赵的来!皇上的内帑给军饷花了两百万两,咱们也该想想法子,不能让皇上一人受累了。去办吧。”
果然,王爷是想着要和皇上拉关系,还是周先生看得明白。
许望海躬身:“臣明白。”门关上退出。
朱常润靠在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煤矿运作获利需数月,而且大头在冬天,这份子肯定是到不了泰昌手里的。
现在自己这是打着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算盘,反正这些旧事没发作,朝廷又要乱了。
至于之后,那还得再看。